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铺开，帐外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明薇立刻睁开眼睛。
“公主！”阿依古丽从外面掀开帐帘，脸色苍白，“斥候回来了，说、说大燕联军已经过了黑水河！”
苏明薇翻身坐起，动作比阿依古丽冷静得多：“距离多少？”
“不到两百里。”
两百里的概念在她脑子里迅速转换成时间——以骑兵的速度，最多两天就会抵达边境。她下床披上外套，大步走出帐篷。
王庭已经乱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这是紧急集合的信号。草原上各个帐篷之间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还有人在哭泣。苏明薇皱起眉头，这种混乱的场面比敌军更让她不安。
“慌什么。”她低声说了一句，大步朝王帐走去。
王帐外围满了人。萧铁穆站在最中间，身后站着拓跋岩、巴特尔和几个部落首领。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握着一份军报。
“王爷。”苏明薇走到近前，“情况怎么样？”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把军报递过来。
苏明薇快速扫了一遍。大燕联合柔然、贺兰两部，总共五万骑兵，已经渡过黑水河。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迟后天傍晚就能到达北凉边境。
“本王决定亲征。”萧铁穆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下面藏着风暴。
周围的人脸色都变了。
“王爷三思！”拓跋岩第一个站出来，“您是北凉的主心骨，怎么能以身犯险？末将愿意率军出征！”
“不行。”萧铁穆摇头，“联军是三国联盟，只有本王亲自去，才能镇住场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苏明薇身上。
“你留在王庭。”他说，“这里需要人主持大局。”
苏明薇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萧铁穆会让她留守。
“我？”她指着自己，“我不懂军事。”
“本王不需要你懂军事。”萧铁穆的语气很淡，“本王需要你管好后方的那些窑啊矿的。仗打完了，北凉还要靠这些活着。”
苏明薇沉默了一瞬。
“好。”她点头，“王爷放心。”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有个条件。”
萧铁穆挑眉：“什么？”
“让我的人继续干活。”苏明薇看着他的眼睛，“矿不能停，窑不能停，路也不能停。仗打完以后，北凉还需要这些。”
王帐里安静了几秒。
拓跋岩皱眉：“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那些窑？”
“正是因为打仗，才不能停。”苏明薇的回答很平静，“武器需要铁，军队需要粮，这些都靠后面的工厂供应。我不会去前线添乱，但后方的事必须保住。”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下。
“你啊。”他摇头，“行，本王答应你。”
他转身要走，苏明薇突然叫住他。
“王爷。”
萧铁穆顿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萧铁穆沉默了一瞬。
“嗯。”
只有一个字，但他停了半秒才说出来。
苏明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王帐门口，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公主……”阿依古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您还好吗？”
“我没事。”苏明薇松开手，“去把莫日根叫来。”
“诶？”
“铁矿那边需要加产。”苏明薇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还有砖窑，让负责人来见我。”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公主，都这时候了，您还要——”
“正是因为这时候。”苏明薇打断她，“你去通知他们，申时之前到我帐篷里议事。”
阿依古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跑开了。
苏明薇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熟悉的草味。但她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她转身走进帐篷，开始列清单。
铁矿、砖窑、炭窑、道路、仓库……每一个项目都需要人，需要材料，需要时间。萧铁穆把后方交给她，她就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至于其他的——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炭笔，顿了顿，在清单上加了一行字。
“防身武器，加急。”
申时还没到，莫日根和几个窑厂的负责人已经到了苏明薇的帐篷里。
“公主，您找我们来，是要加产？”莫日根挠挠头，“这马上要打仗了，人心惶惶的，很多窑工都在商量要不要回家。”
“回家？”苏明薇抬起头，“他们的家在哪里？”
莫日根噎住了。
“在王庭附近安家的，在各部落有田地的，在铁矿边上落户的。”苏明薇放下笔，“他们能回哪里？回了家吃什么？喝什么？”
几个窑厂负责人面面相觑。
“告诉他们，工钱翻倍。”苏明薇说，“表现好的，仗打完以后分房子。”
“分、分房子？”莫日根眼睛亮了，“公主，您说的是砖房吗？”
“还有窑厂的新宿舍。”苏明薇点头，“只要好好干活，亏不了他们。”
莫日根激动得脸都红了：“公主放心，俺们一定好好干！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偷懒，俺第一个饶不了他！”
其他几个负责人也纷纷表态，帐篷里的气氛从开始的惶恐变成了亢奋。
苏明薇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萧铁穆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本王需要你活着。北凉需要你活着。”
她当时觉得这话听起来像命令，但现在想想，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意思。
是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产量。”她说，“铁矿那边，莫日根你亲自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报。砖窑那边，加紧烧，存不够三千匹砖不许停。炭窑……”
她顿了顿：“炭窑保持现在的产量就行，重点是质量。”
“是！”众人齐声应道。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茶进来。
“公主，您喝点水吧。”
苏明薇接过茶碗，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公主，”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王爷他……真的会没事吗？”
苏明薇沉默了一瞬。
“会的。”她说，“他答应我了。”
阿依古丽眨眨眼：“王爷答应您什么了？”
“活着回来。”
阿依古丽愣住了。
“公主，您……您是在担心王爷吗？”
苏明薇低头喝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天的准备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苏明薇几乎没怎么睡觉。她把后方的大小事务都理了一遍，从铁矿到砖窑，从炭窑到仓库，每一个环节都安排了可靠的人负责。
萧铁穆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就走。但苏明薇注意到，他每次来都会在她帐篷里站一会儿，看看她画的图纸，看看她列的清单。
第三天傍晚，大军出发了。
苏明薇站在王庭外面的山坡上，看着下面的骑兵方阵。萧铁穆骑在马上，身后是北凉最精锐的三万骑兵。旗帜在风中飘扬，卷起漫天的烟尘。
阿依古丽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公主，风大，您披上吧。”
苏明薇没有动。
她看着萧铁穆的背影，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个男人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现在她做到了。
但她突然觉得，这些成绩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在想什么？”
苏明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紧张，担忧，还有一些她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公主，”阿依古丽又问了一遍，“您在担心吗？”
苏明薇沉默了很久。
山坡上，骑兵的烟尘已经远得快要看不见了。她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公主，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苏明薇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以后再说。”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沙粒和草叶的声音。阿依古丽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公主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她说不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