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帐篷,苏明薇把披风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阿依古丽跟进来,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苏明薇坐到案几前,展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您真的不担心王爷?”
苏明薇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她垂眸看着那个点,淡淡道:“担心有用吗?”
阿依古丽答不上来。
“把斥候营的联络方式整理给我。”苏明薇换了个话题,“从现在开始,王庭到前线的消息传递,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两个时辰?这……以前最快也要三天。”
“那是以前。”苏明薇把笔蘸满墨,“现在不一样了。”
她说的不一样,是指那条刚修通的路。
从王庭到赤水原,原本需要绕道走山谷小路,快马加鞭也要三天。但新修的这条路直接横穿草原,路面压得平整结实,快马一日半就能跑个来回。
这意味着,前线的消息能比敌人预料的更快传回来。
意味着她不用在这里干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公主,”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您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苏明薇笔尖悬在半空。
“哪一天?”
“战争。”阿依古丽绞着辫子,“您一直催着修路、建窑、炼铁……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沉默在帐内蔓延。
苏明薇垂眸看着面前的羊皮纸,脑海里浮现出这几个月来日夜赶工的场景。铁矿、砖窑、炭窑,每一样都是她亲手规划、亲自督促完成的。那时候她就想过,这些东西在和平时期是发展基础,在战争时期就是生命线。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战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我知道,没有路,没有铁,没有粮食,草原永远都是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我不喜欢把命运交在别人手里。”
阿依古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退下,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斥候的声音。
苏明薇霍然起身,膝盖撞在案几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顾不上这些,几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跪在帐外,马就倒在不远处,口吐白沫,显然是跑死了。
“说。”苏明薇只有一个字。
“赤水原……打起来了!”
斥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血痕,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喘着粗气,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气都在这一会儿喘完。
“双方一接触就动了手。”他继续说,“王爷带人冲在前面,第一波就把敌人的先锋部队打散了。但他们人多,援军源源不断……”
“伤亡如何?”苏明薇打断他。
斥候犹豫了一下:“还在统计。但王爷身边死了三个亲卫,拓跋岩将军的左臂也挂了彩。”
苏明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敌人呢?”
“丢下至少五百具尸体。”斥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他们没想到我们的刀这么利,盔甲这么硬。砍上去就是一个洞,他们的刀砍我们——咔,”他比划了一下,“最多一道印子!”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
苏明薇让人把斥候带下去喝点水,自己站在帐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赤水原在西北方向,距离王庭快马需要一天半。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斥候每隔两个时辰来一次,每次带来的消息都很简短——双方遭遇、交战、僵持、暂时退开。
苏明薇让人在帐外立了一根旗杆,斥候来一次,就挂一面不同颜色的旗。红色代表进攻,黑色代表防守,黄色代表僵持,白色代表退兵。
旗子换来换去,她的心也跟着起起落落。
阿依古丽在旁边看着,不敢说话。她从来没见过公主这样——冷静,果断,但眼神里的东西让她觉得陌生。那种专注、那种紧绷,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第三面旗子挂上去的时候,是白色。
斥候带来消息:双方各自退兵,择日再战。
苏明薇盯着那面白旗看了半天,突然问:“伤亡如何?”
斥候犹豫了一下:“伤亡……比预想的少。”
他顿了顿:“新式武器发挥了很大作用。敌人的刀剑砍在我们的盔甲上,最多就是一道印子。但我们的刀砍上去,他们挡不住。”
苏明薇微微点头。这就是她一直坚持的结果——技术能改变战场的平衡。
她立刻让人把消息传遍王庭,稳定民心。同时,她开始思考下一阶段的工作——仗打完以后,需要更多的铁,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粮食。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转得飞快,像上辈子做项目计划时一样。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还好吗?”
苏明薇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站在帐门口发呆,已经站了至少一刻钟。
“没事。”她揉了揉眉心,“你去休息吧,今晚可能还有消息。”
阿依古丽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退下了。
帐内只剩苏明薇一个人。她坐在案几前,看着那些图纸和数据,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无力感让她很不舒服。
在前线,她帮不上任何忙。萧铁穆带着三万骑兵在前线拼命,她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等消息、传消息、保证后方的生产不乱。
但她必须承认,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她不是将军,不会带兵。她不是巫师,不会占卜。她只是一个工程师,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除了专业知识一无所有的女人。
专业知识……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的情况,专业知识能帮上什么忙?
除非她能变出更多的铁,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粮食。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正想着,帐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斥候。
“公主,有人送信来。”
苏明薇接过信,打开。
只有短短几行字:“第一战赢了。但这只是开始。你在后方,替本王守好这片草原。”
字迹龙飞凤舞,是萧铁穆的亲笔。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王爷亲自写的?”阿依古丽去而复返,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没事吧?”
“没事。”苏明薇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说第一战赢了。”
“那就好!”阿依古丽松了口气,“王爷果然厉害……”
苏明薇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有薄茧,是上辈子画图画出来的。这双手能画图纸、能算数据、能规划一个五年计划,但握不了刀、骑不了马、上不了战场。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公主?”阿依古丽又叫了她一声,“您怎么了?”
“没什么。”苏明薇站起身,“去告诉莫日根,从明天开始,铁矿的产量提高三成。”
“三成?”阿依古丽吓了一跳,“这怎么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苏明薇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这场仗不会只打一天。”
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增加产量这种小事,也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草原上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粒和寒意。
苏明薇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阿依古丽忍不住又叫了她一声,她才转身回帐。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