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祭坛启幻狱，诸人堕心魔

古祭坛巍峨残垣横亘群山之间。

巨大的石柱断裂倾倒，断口粗糙斑驳，无数蛛网般的深褐色裂痕顺着石壁蔓延，大地之下不断传来沉闷厚重的隆隆震动，赤红熔岩微光自裂隙之中一闪一灭，灼热的土息扑面而来。十一人停在祭坛外围，尚未踏入核心区域，所有人本还在商议如何着手修补祭坛道痕，平息躁动地脉，换取巨额功德。

白柠冰把玩着指尖流转的细碎冰棱，冰屑簌簌落在干裂泥土上，她嘴角噙着一抹疯癫玩味的笑意，目光来回扫过队伍里每一个人，像是在打量一出大戏即将开锣的戏台上各色伶人。方才她随口应下庙明神的私盟，可盟约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玩话，若过程乏味，随时可以拔剑倒戈。

庙明神立在队伍前方，宇道灵光悄然铺展，探查祭坛深处的地脉流转，低声对房衍传音：“地脉躁动越来越强，我们原定计划，待踏入祭坛内部修复道痕之时，静待地脉爆发，合力困住方立。白柠冰此人不可信，等下开战，你我二人都要分神提防她。”

房衍微微颔首，身前数十枚推演灵枢缓缓旋转，万千智道丝线编织，推演着后续战局变数：“明白。白柠冰心性无常，不可托付关键攻势，只把她当做一柄不受控制的双刃剑，能用则用，不能用便及时规避。”

宋亦诗不动声色，一缕细微水道灵丝，悄然再次送入方立识海：【祭坛内部的道痕气息不对劲，并非单纯地脉躁动，有一股古老的梦道气息蛰伏。小心，恐怕不是简单灾变。】

方立肩头大梦蝶微微震颤，幽蓝蝶翼轻抖，梦道感知穿透厚重土石，探入祭坛深处。谢寒沫站在他身侧，心绪隐隐不安，神魂深处，悔哭海那灰暗翻涌的浪潮幻象，又开始隐隐浮现，让她指尖微微发颤。商心慈的交感梦道缓缓铺开，柔和感知笼罩整片祭坛，试图安抚躁动的地灵，可下一刻，祭坛地面上所有古老符文，骤然全部亮起。

嗡————！

整片祭坛，轰然震颤！

残柱之上尘封千万年的土黄色道纹，一道接一道苏醒，金光冲天而起，笼罩整片祭坛。一股浩瀚苍茫的意志自大地深处缓缓升腾，古老乐土灵的声音，低沉、空旷，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来自万古之前：

“乐土试炼，启。

凡入此域，直面本心执念，勘破心魔，方得入祭坛福地；沉沦幻梦，永困心狱。”

话音落下，大地裂开万千细密纹路，层层叠叠的幻境屏障自虚空生成，将十一人强行分割。

空间如同碎裂的镜面，一道道扭曲光墙横亘在众人之间。方才还站在一起的队伍，瞬间被幻境之力强行剥离，每个人都被拉入独属于自己的心魔幻境之中，彼此隔绝，无法互通消息，无法相互支援。

“不好！”庙明神宇道力量全力爆发，想要稳固周遭空间，可幻境之力层层挤压，宇道屏障寸寸崩解，转瞬之间，便被卷入属于他的幻境之中。

房衍立刻催动推演灵枢，试图演算幻境破绽，智道丝线刚一铺开，就被心魔幻力吞噬，坠入幻域。墨千刃、凌飔来不及联手，同样被空间分割，各自坠入试炼。

花蝶女仙、蜂将鬼七爷、宋亦诗，三人被强行拆开，各自落入幻境牢笼。

商心慈心头微叹，交感梦道主动舒展，准备应对扑面而来的内心执念，随即被幻境吞噬。

白柠冰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冰道仙元在体内轰然奔腾：“哈哈哈！有意思！原来不是熔岩混战，是心魔幻境？太好了！正好痛痛快快打一场！”

她周身冰雾狂涌，眼前光影翻转，天地骤然一变，坠入专属于她的厮杀幻狱。

方立只觉得眼前光影一瞬变幻，身旁的谢寒沫身影骤然消失。他想伸手去抓，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虚幻的雾气。周遭景物急速更迭，群山、祭坛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五百年前那片满目疮痍的古战场。

残旗断裂，尸骸遍地，血色浸透大地，漫天哀风呼啸。

这是他轮回之前，那场决战的旧地。

五百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耗尽大梦蝶全部本源，催动时间道回溯光阴，以神魂重创为代价，逆转时光，重返过去。旧景一幕幕在眼前铺开，那些战死的同门，对手的嘶吼，大梦蝶燃烧本源时，蝶翼破碎的微光，尽数重现。

“方立，你终究徒劳。”虚幻的声响在四周回荡，“你逆转光阴，想改变一切，可宿命难以撼动。就算重来，你依旧要眼睁睁看着在意之人走向既定结局。”

大梦蝶在方立肩头轻轻颤动，幽蓝蝶翼散出梦道微光，与幻境的力量相互碰撞。方立静静伫立在血色古战场之中，神色平静。五百年沧桑沉浮，轮回数载，这份执念，他早已反复面对无数次。幻境想要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悔恨，可他道心稳固，只是缓缓开口，轻声回应幻象：“我重来，不是为强行抹除所有遗憾。我只为抓住那一线生机，护住想要护住之人。”

幻境之中无数敌人虚影齐齐扑杀而来，方立抬手，大梦蝶三道道威缓缓流转，在这片轮回回忆幻境之中，缓缓迎战。

另一边，谢寒沫坠入了悔哭海幻境。

灰暗无边的大海，滔天灰浪翻涌，冰冷刺骨的海风裹挟悲戚呜咽之声。

她一身圣女礼服，立于海面祭台之上，周围无数古老修士虚影环绕，口中念诵献祭祷文。这便是那条原本注定属于她的命运轨迹。

海浪之下，有一只巨大无形的宿命之眼，静静凝视着她。虚幻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这就是你的归宿。生来便是圣女，献祭于海，乃是天命，无从逃避。”

谢寒沫浑身发冷，心底巨大的恐惧翻涌。她脑海之中闪过方立的身影，想起榕树下那一段旧梦情缘，想起方立跨越时光，只为把她从这条死路之中拉出来。她咬紧牙关，不愿臣服于幻境编织的宿命。

“不是注定。”谢寒沫低声呢喃，“方立跨越时光来救我，这片乐土洞天之中，便是变数，我不必走向献祭的结局。”

海面之上，无数海水凝成的怪物，朝着祭台汹涌袭来，逼迫她踏上献祭之路。她鼓起全部神魂之力，抵抗这片宿命幻梦。

而白柠冰的幻境，是无边无际、永不休止的厮杀荒原。

天地苍茫，赤红色荒原一望无际，到处都是战死强者的尸骸，天穹暗红，源源不断有敌人从地平线尽头涌现。妖兽、修士、远古灵怪，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没有目的，没有胜负，只有永无止境的搏杀。

这正是白柠冰内心深处最渴望之物——永不落幕的激战，永远新鲜的对手，无穷无尽的厮杀好戏。

“来得好！”白柠冰双目亮起狂热疯光，冰道仙元全力炸开，漫天冰刃自虚空凝结，冰风暴席卷整片荒原。

冰刃呼啸飞驰，斩碎扑上来的怪物，鲜血飞溅，落在冻土之上。敌人倒下一批，立刻又新生一批，源源不断。她挥剑斩击，一边厮杀，一边放声大笑，疯性被幻境彻底点燃。

“杀！再来！不要停下！太精彩了！”

冰刃划破敌人躯体，碎冰与血雾漫天飞舞。她全然沉浸在这场永无休止的厮杀幻狱之中，忘乎所以，尽情享受每一次交锋，每一次兵刃碰撞的快意。若是对手太过孱弱，她还会嗤笑几句，期盼更强的敌人登场。这片幻境完美契合她的本心，不断放大她心中的癫狂，让她沉溺在无尽战斗的乐趣里，不愿挣脱。

其余众人，也各自困在自己的心魔试炼。

庙明神坠入的幻境，是他毕生追逐古道主传承，却屡次功亏一篑，被他人夺走机缘的场景。幻境不断放大他心中的不甘与野心，引诱他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机缘，哪怕背弃所有盟友。

房衍的幻境，则是无数推演结果，每一条推演结局，都写满失败。无论他如何布局算计，最后都棋差一招，满盘皆输，用来动摇他赖以立身的智道信心。

宋亦诗的幻境，是道义与私情的抉择。一边是东海族群的安危，一边是她私下通风报信、帮助方立的选择，幻境逼迫她做出取舍，拷问她的本心。

商心慈身处交感梦境幻境，无数众生的苦难哀嚎环绕四周，不断试探她感化世人的道心，看她是否会在无尽苦难之中动摇，放弃心中所愿。

墨千刃、凌飔、花蝶女仙、蜂将鬼七爷，每个人都被拉入独属于自己的心魔囚笼，直面心底深藏的执念、恐惧、欲望。

整片古祭坛，外部静悄悄的，可每一个独立幻境之内，皆是惊涛骇浪。

无人能够互相驰援，所有人只能独自勘破心魔，或是永久沉沦幻狱。

幻境之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并不相同。

方立在血色古战场幻境之中，一边抵挡源源不断的幻象敌袭，一边冷静审视幻境根基。他清楚，这片试炼幻境依托乐土灵的力量构建，并非完全虚幻，若是在心魔之中彻底落败，神魂便会永久困在幻梦之内，肉身留在祭坛原地，沦为活死人。

他看向漫天厮杀的幻象，大梦蝶蝶翼轻振，梦道之力扩散，尝试探查幻境之间的壁垒，想寻找到谢寒沫的幻域位置。

谢寒沫在悔哭海祭台之上苦苦支撑，海浪一次次冲上祭台，试图裹挟她坠入深海献祭。她不断回想方立对她说的话，对抗天命幻象的蛊惑。

白柠冰依旧在厮杀荒原里酣战，冰刃漫天，狂笑不止，完全沉浸其中。幻境不断生成更强对手，迎合她想要精彩大战的本心，她的疯念在幻境之中，一点点不断膨胀。

祭坛上空，乐土灵的意志静静俯瞰所有幻境，默默见证每一个修士，在自己本心执念之中挣扎。

这场试炼，没有外部敌人，最大的对手，便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