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
族老乙一声令下,两个家丁撬开西跨院墙根下那口箱子。
箱盖弹起。
满堂人的呼吸,齐齐一停。
箱里没有金银,没有尸首。
只有一块玉。
苏婉掌心里的照身玉,猛地烫起来,烫得她指节发白。
盘子里那块,通体透亮,赤纹如血。
和她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两块?"族老甲退了一步,"天底下怎么会有两块一样的玉?"
"因为它本就是一对。"刘氏拄着拐杖站起来,"三年前从井里捞出来那口箱子,里头也有一块。"
苏婉的手,一收。
不是有人偷她的玉。
是有人,在集玉。
一个轮回一块。第四块,落地了。
门外一声吼:"京兆府差役到!"
一队衙役踏进正堂,为首那人高高举着一纸文书,皮笑肉不笑:"奉京兆尹之命,查苏府私藏前朝遗物。库房、西院,逐间抄检。"
苏明远冲进来,官帽都歪了:"谁?谁告的?"
"告状的人姓甚名谁,小的不知。"
"老爷!"李氏膝行过去,一把攥住苏明远的衣袖,声音抖得比谁都真,"妾身该死——前些日子,西院墙根底下,婉丫头往里头埋过东西,妾身怕出大事,才没敢声张……"
苏婉回过头。
先送箱子进门,再让官差上门,最后把埋箱子的罪扣到她头上。
这女人,够狠,借刀杀人,连续三刀,连着一刀。
"苏婉。"苏明远脸涨成猪肝,"你可有话辩?"
"有。"
苏婉走上前,站在那队衙役面前。
头正身直,没跪。
"差爷,箱子是谁埋的,请你们查。查出是我埋的,我跟你们走,不必审。"她抬眼,"查出不是我埋的呢?"
"那请差爷上禀京兆尹——查一查,谁有本事,把一口箱子,埋进礼部尚书的院子里。"
差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尚书府闹鬼,埋进来路不明的东西;今日埋箱子,明日就能埋刀剑。"苏婉把那块玉在灯下一晃,"今日查我,明日该查的是谁进的苏家墙。"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
三年前礼部侍郎家的旧案,还没凉透。
为首差役把文书慢慢卷起来:"大小姐说得是。这箱子既是挖出来的,便原样封存,禀了上头再议。"
临走,他压低声音,只对苏婉一个人说:
"有人出了大价钱,要苏家今日名誉扫地。"
"谁?"
"小姐猜。"
差役走了。
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
李氏的手,还僵在半空。
苏婉转向苏明远。
"爹,我问你一句。"
"你说。"
"家里的库房,还撑得住几日?"
苏明远一愣:"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个做什么?"
"今日上门的只是差役,明日上门的,就是债主。"苏婉说,"父亲这半年往宫里、往张府送了多少礼,心里该有数。"
满堂人,没一个出声。
"苏家要倒,不光是被二房害的。"苏婉一字一句,"是被穷字,拖垮的。"
"我想开铺子挣银子。"
"胡闹!"族老甲一拍桌,"尚书府的嫡长女抛头露面做买卖,成何体统!"
"体统能当饭吃?"苏婉回头,"老太爷若是不肯,那这口箱子的账,谁来填?"
"你——"
"让她说。"上首的刘氏忽然开口。
"祖母。"
"苏婉,你要多少本钱?"
"三百两。"苏婉说,"一个月,连本带利还你。还不清,我这条命赔你。"
刘氏盯着她看了很久。
"三百两银子换你一条命,不亏。"拐杖一顿,"去账房支。"
三日后。东市。
一块新招牌挂上去,三个字:婉宁阁。
柜台上摆着甲油、唇膏、净面膏、香胰子。
开市头一个时辰,没人敢进。
——尚书府的大小姐,站在柜台后面。
"这做什么用的?"有人远远地问。
"涂手的。"苏婉提起刷子,在自己指甲上按下,"一层,两层。夜里不落色,洗十遍水不掉。"
一个妇人凑过来,伸手:"给我试试。"
苏婉替她涂了。
细钻在日头下一亮。
那妇人张着嘴看了半晌,掏钱买了一瓶。
第二个来买。第三个来买。
一辆马车"吱"地停在铺子门口。
帘子一挑,下来个妇人,四十上下,戴一整套南珠,身后跟着四个粗壮大汉。
"掌柜的,我姓柳。"她笑吟吟走进来,抬脚,一脚踩翻门口的水盆,"东市这条街的脂粉生意,都是我凝香斋的。"
苏婉不看她,低头给客人包货。
"你这铺子,三日之内关了,银子我照市价补你。"柳掌柜拿起一瓶甲油,指尖一捏,扔在地上,"你要是不关?"
"我不关。"
"好。"柳掌柜拍拍手。
四个大汉上前,抄起柜台上的瓶罐,往地上砸。
玻璃碎了一地。
"这些东西,来路不明,卖的是假货!"柳掌柜对着街上高声喊,"诸位要买脂粉,去凝香斋。这种下等东西,抹在脸上要烂的!"
围观的客人,呼啦散了一半。
苏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没碎的瓶子。
"柳掌柜,"她说,"你说我的东西是假的。"
"是。"
"那好。"苏婉把瓶子递出去,"你和我这瓶,当街比。"
"比什么?"
"比沾水。"苏婉说,"凝香斋的胭脂,沾水就花。我这瓶——"
她提起刷子,按下两层,然后把手浸进旁边的水盆。
十息。
二十息。
抽出来。
细钻的光,纹丝不动。
街上"嗡"地炸开。
"不花?"
"真不花!"
"给我也试试——"
柳掌柜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身后大汉凑上来小声:"掌柜的,再闹,巡市的要来了。"
柳掌柜盯着苏婉,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苏婉。"
"苏婉。"柳掌柜笑了,"我记住了。"
"你记住的人,不会太多。"
苏婉把水盆端起来,泼在她脚边。
"慢走。"
柳掌柜上了马车,帘子一落,脸色立刻变了。
"去张府。"她说,"告诉相爷——东市,出了个人物。"
"手里,还有皇家给的玉。"
夜。婉宁阁后屋。
苏婉解了外衫,晚翠端水进来,一眼看见她的肚子。
"小姐……"晚翠手里的盆差点没端住,"您这肚子,显了。"
苏婉低头看了看。
四个月,藏不住了。
"藏不住就藏不住。"
"府里知道了,又要闹。"
"让他们闹。"苏婉坐到铜镜前,"我找的不是他们。"
她握紧照身玉,往镜面上一按。
白光一闪,储物间出来了。
纸箱,账本,临期清仓的架子。
她伸手进去,摸出笔和纸。
"谁见过他——那晚穿深色衣,肩上有一道旧伤。"
"他欠我一句话。我怀着他的孩子,四个月了。"
"找到他,我给他磕头都行。"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再找不到,我就把这两条命,还给他。"
写完,她把纸压在照身玉底下,扣在镜前。
"死男人。"她盯着镜子,声音很低,"孩子都要出来了,我活着好累,你死到哪里去了?"
镜子没动。
她也没指望它动。
宫。偏殿。
萧逸睡得很沉。
梦里,一个女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一句一句地骂。
"死男人。"
"孩子都要出来了。"
"我活着好累——"
"你死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睁眼。
帐子里一片黑。
心口跳得发疼。
守在外头的陆七掀帘进来:"殿下?"
"陆七。"萧逸声音哑,"东市新开那家铺子,查了没有?"
"查了。"
"掌柜的是谁?"
"苏尚书府的嫡长女。"
萧逸的手一顿。
"名字。"
"苏婉。"
三个字落地。
他心口那团闷,猛地一缩。
"殿下,"陆七迟疑,"还有一事。她铺子里的东西,坊间都说是'奇货'。尤其那瓶无色的指甲油——属下买回来查过,不是本朝的东西。"
萧逸久久没说话。
他闭上眼,梦里那个声音还在。
"孩子都要出来了。"
"你死到哪里去了。"
他睁开眼。
"备马。"
"殿下要去哪?"
"东市。"萧逸披衣起身,"我倒要看看,哪个女人,天天在梦里骂我。"
婉宁阁后屋。
压在镜子底下那张纸,不见了。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
"他今晚就来。"
"记住——"
"别让他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