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半。风很大,枯枝发出嗖嗖的声音,雪也停止了。
苏志军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楚寒烟住的偏院。左肩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
怀里有三样东西硌在肋骨上:一本《纯阳炼骨诀》半本,赵执事尸体上的铜牌,还有那枚莲花黑针。
赵执事的尸体被石小虎,顾明军两人拖到了地宫石室暗格里,用残石掩埋起来。两个蒙面人被绑在枯竹院的废柴房中,周嘉禾守在那里。
苏志军想到,赵执军死了之后要赶快把话题转移到药房上面去,用别人的嘴来替自己说话就是最好的办法。
在偏院的走廊上,春桃正在看药炉。她穿一件单衣,在俯身拨弄炭火的时候,衣领松开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半边圆润的肩头。苏志军把目光移开,咳嗽了一下。
春桃吓了一跳,赶紧把药罐子盖上,压低了声音说:“小姐还昏迷着呢。大夫说目前情况稳定。”
苏志军将铜牌从衣服口袋里取出来,放到石桌上。
春桃变了脸,转身进屋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个布包。布包用油纸包了三层,在里面的铜牌上刻有“令”字,寒渊峰的图案在背面,中间的一个字被人用刀子刮掉了。
“小姐昏迷之前手里握着的东西。”春桃声音很沙哑地说,“大夫掰了好久才掰开。张队长问了,我告诉他没有。”
“为什么要隐瞒?”苏志军问。
春桃咬着嘴唇说:“小姐说不能给张明峰。监察队里有内鬼。”
苏志军将两块铜牌并排放在一起,放在灯光下。灯火跳跃,铜面反射出冷光。
他俯身去看赵执事的东西,在正面刻有“外围警戒队丙字小队”,背面有一个“何”字,边缘还有一道新的刮痕。
他又拿过来看了看春桃的那一块。刮痕里有黑色的泥土,他用手指甲抠出一些,然后搓捻着凑近鼻端嗅闻。药味很冲,是炼制过的一种丹散,底子用的是硫磺。
“把灯靠近一些。”
春桃把灯台推过来,身子挨得很近,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苏志军把两块铜牌侧向火光,铜牌边缘的莲花花纹显现出来,花纹之间的凹槽对接在一起,是同一模子制作出来的。他手指摩挲着刮痕处,刮痕之下露出一道残余的笔迹,最后一笔为“药”字的一钩。
“春桃这块的,去掉‘药’字就是。”苏志军抬起头来,“药库通行令。赵执事这块是何家领的药牌。”
春桃一下子愣住了。
“何药师负责药库,何练习负责丙字区账目,赵执事接替药房事务,铜牌流到了小姐手中。”苏志军说话非常有条理,“玄阴幻阵,有人先动手的。”
春桃眼眶发红说道:“小姐要去药房的话,只取宁神香……”
“玄阴幻阵之前三天?”
春桃点头说:“王执事审批的。回来后小姐说药房账目有问题,何药师不见人,赵执事接手太快。”
苏志军想到了残卷撕口处的紫色粉末,再看看春桃袖口,颜色,质地也是一样的。楚寒烟查药房的事,结果惹来杀身之祸。
门一打开,冷风夹杂着雪花就涌入进来。石小虎扛着斧头,肩膀上落了一层白,嘴里嘟囔着:“这样的天气,冻得老子裤子都缩成一团。”
他走到火炉旁烤手,说:“钱满山傍晚的时候出了丙字区,在内门桥头跟赵执事手下的杂役碰头,把一个包袱递给对方。两个人都是偷偷摸摸的样子。”
“赵执事死了之后他们没有收到风声吗?”苏志军问。
石小虎摇摇头说:“正在转移东西。”
顾明军从案后站起来,眼下发青,手里的卷宗边角都卷起来了。他将册子推至苏志军身前。
顾明军心中暗想:苏志军这个人沉默寡言,把炼气期后期的赵执事给做掉了。
他那身手绝非外门新生这么简单,跟着他的话,在玄天宗也能活出个人样。
“内门药房半年前换了人,何药师说去北麓药田,但是名录上没有记载。记录只写了请病假,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赵执事接任之后,半年间从外门连升两级,调令签发人是长老院。”顾明军翻过一页,“何练习是外门执事堂丙字区账房的职员,负责药库账目。两个人都姓何。”
苏志军的手指敲打在“长老院”三个字上面,说:“赵执事是前台。后台的人要灭口,在张明峰调查之前先把账目平了。”
顾明军把册子收起来,放进柜子里之后上锁。
苏志军对小虎说:“小虎,今晚你就负责楚寒烟的院子。暗中观察,有人过来就制造动静。明军,你查一下赵执事提拔的人的情况。
等到嘉禾换下来之后,就让他去找邓清霞。”
后半夜风很大,把窗户吹开了。苏志军起身去关。走廊里没有人,在地上有一个竹筒。他捡起来之后,布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药房查”,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何药师死了。”
他将布料压在枕头下面,闭目养神。
天亮之后,苏志军将竹筒交给顾明军。顾明军看分布条,在桌子上敲了三下,然后把布条铺开。
“何药师死了,赵执事也死了,何练习走账,铜牌刮字。”顾明军压低声音说,“线索指向药房。现在缺账本。账目保存在长老院的药库中,我们是拿不到的。”
苏志军将两枚铜牌叠放在一起。
“账目保存在药库之中,药库不会自己查自己。除非有人从外面把这条线撬开。”
“张明峰。”苏志军说,“监察队不属于药房管辖。监察队里有线人,不可以空手去。赵执事尸体,两块铜牌,莲花黑针,残卷上的宁神香。挑一样给他看。”
“给他看铜牌。”顾明军说,“尸体,黑针都很扎眼,香灰又太轻,而铜牌上既有文字又有花纹,一看就懂。”
苏志军将春桃的“令”牌留下,赵执事的“何”字牌收进怀里。
他推开门走出去。早晨的风灌进了衣领,左边受伤的地方抽动了一下。他手摸到的地方都是暖和的。铜牌刮痕里的紫色粉末,跟着皮肉下那柄小剑一起颤抖起来。小剑在身体里面转了一下。
苏志军停下来之后回头看了看后山。雪把地宫的入口再一次掩埋起来,青幽萤光浮现在眼前。
后山的风很大,把枯竹也压得伏倒了。崖边上有一个老鬼婆蹲在枯竹丛中,将剩下的一半账纸塞进竹筒,交给光着脚的小乞丐。乞儿奔向枯竹院,脚底踏在碎石路上,啪啪作响。
崖下的地宫入口处,蒙面人从石缝中探出半个脑袋,接过了信鸽。
鸽子腿上的纸条上写着“苏已入手,下一步。”蒙面人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之后咽了下去。他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喉结动了动。苏志军这个小子很灵敏,比主子预料到的还敏锐。
本以为把赵执事的线索抛给对方,对方就会没头苍蝇乱撞,从而引出张明峰。他忍住了,只取了一块铜牌来试一试。
主子要让监察队跟长老院撕破脸,药库账目只是一根导火索。苏志军拿到了铜牌,就等于上了贼船。一旦他去找张明峰,何家那些老东西肯定坐不住。
主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丙字区。蒙面人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退回石缝中。石缝里面青光明灭,和苏志军左边肩膀上转动的剑遥遥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