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一。下午五点四十。
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上周模考的成绩单，念名字和排名。念到前五十的时候全班安静，有人坐直了，有人低头抠橡皮。念到后面声音就散了，有人在底下翻练习册，有人转笔，有人趴在桌上。
"林晚星。四百六十九分。年级三百一十二名。"
她没动。笔在课本封面上画圈，一圈套一圈。
"江叙白。六百三十八分。年级第七名。"
有人小声"嚯"了一下。她笔停了。
班主任继续念。念完了，说"大家继续努力，离高考还有四百多天"，然后下课铃响了。
她收拾书包。许甜甜从后面探过身子。
"你数学涨了。"
"七十四到九十。十六分。"
"够了。下次再涨二十。"
"涨不动了。"
"能涨。你又不是不会，就是没学到位。"
许甜甜拍了一下她肩膀，走了。林晚星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上。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在喊食堂，有人在讨论篮球赛，有人拖着椅子往门口搬，椅子腿刮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去食堂。往图书馆方向走。
五点五十。图书馆还没关门。她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放书包，坐下来。朝东那张椅子。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路灯那页，摊在桌面上。没画，就摊着。
六点零五。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是平时的节奏。步幅大，间隔短，比平时快。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借阅台，经过两个书架，然后停在她这桌旁边。
他站住了。书包挂在右肩，左手拿着一瓶水，没开封。呼吸比平时重一点，像是走快了。
"你今天没去食堂？"她问。
"不饿。"
他坐下来。对面。朝南那张椅子。书包放在地上，没往桌面上放。手撑在桌沿上，手指按着桌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三四个。日光灯嗡嗡响。远处有人翻了一页书，纸面摩擦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正对着看。眼睛对着眼睛。
"你昨天那张。"他说。
"哪张？"
"路灯那张。"
她没说话。手指压在速写本边角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
"说了。你不知道的那天。"
"具体哪天。"
她想了一下。手指从速写本边角移到桌面上那道划痕上，指甲沿着划痕走。
"三月一号。出成绩那天晚上。"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那天你回宿舍之后又出来了？"
"嗯。"
"去哪画的？"
"宿舍。台灯下面。"
"画了多久？"
"四个晚上。"
"每天画到几点。"
"两点左右。"
他没接话。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你为什么画那张。"他说。不是问句。是"你为什么画那张"。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面颜色浅了一点，像被水洗过。瞳孔周围那一圈深色的边还在，但虹膜上的纹路被光照得淡了。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在颧骨上方晃了一下。
"你每次都站在那里。"她说。
"哪里。"
"路灯下面。校门口。我出来你就在。"
"等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画。"
她低头看桌面。那道划痕从桌角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硬物划的。她用指甲沿着划痕走了一遍，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因为你每次都站在那里。"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想画。"
"为什么想画。"
"因为好看。"
她说完这两个字自己愣了一下。不是矫情的好看。是——他站在路灯下面的时候，光从上面洒下来，他整个人被照出一层轮廓，像被框在画框里。她每次走过去都觉得应该画下来。不是"想画"，是"必须画"。不画就走了，走了就没了。
他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说眼睛像。"她说。
"嗯。"
"你说亮。"
"嗯。"
"为什么亮。"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眼睛没眨。
"因为你每次走过来的时候都看着我。"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指甲还压在那道划痕里。
"你以为我没发现。"他说。
"……"
"你每次从教学楼出来，走到校门口，眼睛就在找我。你以为你找得很隐蔽。但你每次走到第三根路灯杆的时候就会抬头。往左边看。看我站的位置。"
她的手从桌面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也每次都看着。"她说。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画第一张速写的时候。"
"哪张。"
"图书馆那张。你画我翻卷子的手。"
"那张我没给你看。"
"我知道。但我在窗户反光里看到了。"
她想起那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画他，他坐在对面。窗户在她左边，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射。她画的时候没注意，但他能看到。她低头一笔一笔地画他的手指，他抬头看卷子，余光里玻璃上映着她的动作。
"所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画我。"
"嗯。"
"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正对着她。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跟那张路灯的画一样。左半边脸在光里，右半边在暗里。
"你每次都看着。"她说。
"你也每次都画着。"
"画和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画是偷偷的。看是——"
她没说完。
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地面，吱呀一声。他走到她这边，靠在桌沿上，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柠檬的，混着一点外面风的味道。
"看是什么。"他说。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鼻尖。嘴唇。下巴那条线。
"看是说不出来的。"她说。
"那就别说。"
他没动。她也没动。图书馆里有人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日光灯嗡嗡响。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走廊尽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他回到对面坐下。椅子吱呀一声。手放回桌面上。
"周三。"他说。
"嗯。"
"音乐教室。"
"嗯。"
"这次我坐着不动。"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你上次三分钟就动了。"
"这次不弹琴。"
"那干嘛。"
"让你画。"
他低头翻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拿出来，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翻到第一页。笔尖点在题目上，开始写。
她看着他低头写题的样子。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鼻梁的线。嘴唇闭合时那条弧线。
她拿起笔。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空白的。
她画了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