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下午四点十分。
音乐教室后墙那扇窗。栏杆中间那根锈得最厉害,缝比别的宽出将近一厘米。林晚星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今天风不大,窗框上没有灰被吹起来,但铁锈还是蹭了一袖子。
她踩上他的膝盖。他蹲着,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稳的。她手扶墙,够到窗台,侧身挤进去。肩膀卡了一下,她吸了口气,收肩,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差点又磕琴凳腿,她偏了一下身子,膝盖擦过边沿,没磕实。
从里面拨开门闩。他推门进来。
老样子。珠江钢琴在角落,盖布掀了搭在琴凳边上,灰飘了一轮才落下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比上周三偏了大概十五度,光斑落在钢琴侧面的地板上,一小块长方形的,边缘清晰。
他把卫衣脱了搭在窗台边上——今天里面穿了那件深灰色毛衣,领口松了,往一边歪。坐到琴凳上,没掀琴盖。
"不是说不弹吗。"她说。
"不弹。坐着。"
"二十分钟。"
"计时。"
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笔帽咬在嘴里。铅笔是HB的,笔尖削得不太均匀,左边比右边多削了一点,写出来线条会偏粗。
他坐在琴凳上,面朝她。正面。两手搭在膝盖上。肩膀放松,没绷着。眼睛看着她。
她画了第一笔。额头。从发际线正中开始,铅笔沿着头骨的弧度往左走,到眉骨上方停了。他的发际线不是平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M形缺口,她之前没注意过,今天正面看才看到。
"你发际线有个尖。"她说。
"天生的。"
"左边比右边高。"
"嗯。"
她补了两笔,把那个缺口的形状勾出来。然后画眉毛。左眉比右眉高一点,眉尾收得比较急,到眉骨末端突然收尖。右眉平缓一些,尾端拖得长。她用短促的线一根一根地排,先排底色再勾边缘,跟画毛衣纹路是同一个手法。
他眨了一下眼。
"别动。"她说。
"没动。眨眼。"
"少眨。"
"控制不了。"
"尽量。"
他没再说话。眼睛睁着,看着她。瞳孔里的光点跟着窗户的方向走——太阳在移,光斑在移,他眼睛里的光点也在移。
她画眼睛。左眼先画。上眼睑的弧线用一笔拉过去,中间没有断。睫毛的根部她画了三层,从长到短,最外面一层最长,往里越来越短。虹膜的外轮廓用轻线勾了一个圆,不封口,在眼角位置留了一个缺口。瞳孔她画得很慢,一圈一圈地排线,从外圈往中心渐深,最中心的地方用最重的力压了一下,铅芯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高光留了白。窗户的光刚好照在他眼睛里,有一个椭圆形的光点,偏在瞳孔左上方。她用橡皮擦了一个小点,擦得很干净,纸面发白。
右眼。比左眼小一点点。她量了一下——用铅笔比了一下,确实。右眼的内眼角比左眼低半毫米,外眼角差不多平。她把这条线压得比左眼稍微短一点,内眼角的位置往下移了一点。
"你右眼比左眼小。"她说。
"天生的。"
"没画过正面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画鼻梁。从眉心往下,一条长线,到鼻尖收住。鼻梁不是直的,中间有一个微微的弧度,她用侧锋蹭了一层过渡。鼻翼的弧度用短弧线勾了两遍,第一遍太圆,擦掉重来,第二遍收得紧一点。鼻底的阴影用交叉线铺了两层。
他换了一下坐姿。屁股在琴凳上挪了两厘米。
"说了不动。"
"坐久了麻。"
"才四分钟。"
"你计时了吗。"
"没。但肯定不到五分钟。"
他没再挪。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在膝盖骨上。
她画嘴唇。上唇的M形她勾了两遍,第一遍太深,用橡皮擦淡了重来。上唇的中间那个尖往下突出得比她想象的多,她补了一笔。下唇的弧度用一条柔和的曲线收住,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自然的闭合状态。唇线的颜色比周围重,她用稍硬的力压了一遍,线条收紧。
画到下巴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头正。"她说。
他正回来。
"你画画跟拍照一样。"他说。
"怎么。"
"让我坐好别动。像拍证件照。"
"你证件照好看吗。"
"没你画的好看。"
她没接话。画下颌线。从耳垂下方开始,沿着下颌骨的走向,一笔拉到下巴尖。左边的下颌角比右边明显,她用稍重的线压了一下。右边收得柔和,线条过渡快一些。
然后画耳朵。他的左耳被头发挡了一半,她把头发丝的线条也画了几笔——不是一根一根的,是一簇一簇的,用侧锋扫出来的。右耳全露着,耳廓的弧度她画了三层线,从外缘到内缘,层层递进。耳垂是连着的,不是分离的那种,她用一条柔和的曲线收住。
头发。她没打算画全,太多了。只画了额前几缕,从发际线垂下来,搭在眉毛上方。有几根翘起来的,她用细线勾了出去,笔尖挑了一下。
画完了。
她把笔放下。笔帽盖好。低头看了一遍整张画。
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下颌线。耳朵。头发几缕。领口没画,毛衣的领子只勾了一条线。
"好了。"她说。
"这么快?"
"十五分钟。差不多了。"
她把速写本转过来,推给他。
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速本的边,低头看。
画面上他的脸正面朝向观者。眼睛亮着,高光点在左上方,跟真实的一样。鼻梁挺直,鼻翼收得干净。嘴唇闭合,那条弧线刚好。下巴的线收得紧,下颌角的位置对了。耳朵的弧度层层递进。额前几缕头发搭在眉毛上方。
他看了很久。
"眼睛像。"他说。
"你上次说了。"
"这次更像。"
"哪里更像。"
"亮。比上次亮。"
他翻到上一页。路灯那张。又翻回来。这张。
"你画的比真人好看。"他说。
"哪好看。"
"眼睛。"
"就眼睛?"
"鼻子也好。下巴也好。整体都好。"
"你夸自己呢。"
"我说你画得好。"
"画得好是因为模特好。"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那个光点还在——窗户的光没移太多,还在左上方。
她把速写本拉回来。在画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3月27日。周三。音乐教室。十五分钟。
"下次画全身。"她说。
"什么时候。"
"下次。"
"还翻窗?"
"嗯。"
"我接你。"
"你上次接了。"
"这次也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里面把门闩拨开。她翻出去,他跟着翻。这次他先翻的,落地之后转身接她。手扶在她腰侧,她落地站稳,他手收回去。
两个人沿着墙根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樟树叶子被晒透的味道。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长。他的影子拖在前面,她的叠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