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三。晚上九点四十。
宿舍台灯拧到最亮那一档。暖黄色的光打下来，速写本的纸面泛着一层薄黄。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左边纸角，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边，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张。图书馆。他的手翻卷子。这张画得最早，铅笔用的是2B，线条粗，手指关节画大了，比例不对——食指第二个关节画得太鼓，像肿了一样。她自己看了都觉得丑。但窗户反光那块她处理得还行，用橡皮在玻璃位置擦了一条斜的留白，隐约能看到后面书架的轮廓。
第二张。路灯。左上角光斑，她用橡皮擦了三次才擦出从实到虚的过渡。光斑边缘第一遍擦太硬，像贴了一块白纸，她用铅笔侧锋在边缘蹭了一层灰回去，再擦，再蹭，反复三次，最后边缘是柔的。他站在光里，身体微侧，她画了衣褶——校服裤子口袋的位置鼓出来，因为手插在里面。口袋的布料被撑出一个弧形，她用交叉线铺了两层阴影。影子从脚底向右延伸，七层排线，从最深的4B到最浅的HB，一层一层减力。地面她没画砖缝，因为路灯下的地面是模糊的，看不清纹路。
第三张。音乐教室。他的背。毛衣的纹路她画了四十分钟，右捻，每三针一个交叉，她用铅笔侧锋一笔一笔排，排了六层才出质感。钢琴只画了四分之一，黑键白键交错，她用直尺比着画的键缝，但后来觉得太死，用橡皮擦掉重画，这次没用尺，手画的反而有弧度，像真的琴键。琴盖掀开的角度她画了边线，木纹用短促的横线蹭了几笔。
第四张。正面肖像。十五分钟画的。这张她最满意的是眼睛——左眼高光留了白，椭圆形的，偏在瞳孔左上方，用橡皮擦出来的，边缘干净。虹膜上的纹路她用最细的笔尖一根一根排了十二根线，从外圈往中心收。右眼比左眼小半毫米，她用铅笔量过才发现的。嘴唇的弧线改了两遍，第一遍上唇太厚，她用橡皮擦掉重勾，这次收得薄了一点。下巴的轮廓线用一笔拉下来，没断，下颌角的位置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用一根短促的线收住，没拖。
第五张。食堂。他低头吃面，筷子夹着一片牛肉。这张最短，只画了十分钟。因为他在动——夹面、低头、嚼、咽，动作一直在变。她只抓了一个瞬间：筷子悬在半空，牛肉在筷子尖上，他的眼睛看着碗里。她画了碗的边缘，搪瓷的弧度，汤面的热气用细线往上拉了几根，后来觉得太假，用橡皮擦淡了，留了一点痕迹。
五张画。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台灯嗡嗡响，外面走廊有人跑过去，拖鞋啪啪的，然后是宿管阿姨喊"跑什么跑"，声音闷在门板外面。
江叙白靠在床柱上。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右边翘了一撮，被帽子压的。他看着她翻画，没说话。呼吸很轻，她几乎听不到。
她停在路灯那张上。手指压在光斑的位置。
"哪张最好。"她说。没抬头。
他没立刻回答。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路灯那张。"
"为什么。"
"你画了四个晚上。"
"画得久不代表好。第一张画了最久，手指还画肿了。"
"第二张。路灯那张。"
她等着他说完。
"你擦了三次。"他说。
"你又知道。"
"纸面有擦痕。光斑边缘，第一遍擦太实，你用铅笔蹭回去，再擦，再蹭。第三次才对。你看这里——"他探过身子，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碰到，指着光斑右下角，"这里还有一层淡淡的灰，是第二次蹭回去没擦干净的。你能看出来。"
她低头看。确实有一层极淡的灰，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光不能画死。"他说。"你怕过了，所以反复擦。最后擦出来的留白，从实到虚，像真的光有厚度。"
他手指从光斑移到明暗交界线。那条从额头到颧骨到下颌的线。
"这里你用了侧锋。"他说。"颧骨到下颌，一笔一笔蹭的，不是勾的。所以过渡是柔的。亮处的眼睛你画了瞳孔，画了十二根虹膜纹路，画了高光。暗处的眼睛你只画了轮廓，用一层排线盖住，没画瞳孔。"
"暗处看不到瞳孔。"
"但亮处能看到。一张画里，一只眼睛有光，一只没有。"
他手指停在暗处的那只眼睛上。指甲没碰到纸面，但影子落在那里。
"像你看着我的时候。"他说。
她没说话。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手指继续往下，移到影子上。地上的影子，七层排线。
"影子在右边。"他说。"路灯在左上角。你站的角度偏了，影子落在右边。你每次从教学楼走出来，走到第三根路灯杆的时候抬头往左看——你看到的就是这个角度。光从你头顶偏左洒下来，影子在你右脚边。你画对了。"
她翻到正面肖像那张。
"这张呢。"她说。
"这张像拍照。"
"你说过好看。"
"好看。但路灯那张有光。"
"光重要？"
"光是你的眼睛。"
她手指压在路灯那张的画面上。纸面微凉。铅笔的石墨颗粒在台灯下泛着一点金属光泽。
"你说眼睛像。"她说。"你说亮。你说因为我每次走过来的时候都看着你。"
"嗯。"
"那你呢。"
"我也看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画第一张的时候。"
她翻回图书馆那张。他的手。窗户反光。
"这张你说过在反光里看到了。"她说。
"嗯。你坐在靠窗，玻璃上一层薄反射。你低头画我的手，我抬头看卷子，余光里你一笔一笔地画。你画了三笔停一下，画了三笔停一下。铅笔换方向的时候你会咬笔帽。"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你。"
她把五张画从头又看了一遍。路灯、正面、图书馆、背面、食堂。纸面上的铅笔线条在暖光里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石墨重得发黑，有的地方轻得几乎看不见。
她合上速写本。一页一页地合，路灯那张最后合。封面盖上，笔帽盖好，放在枕头边。
"下次画你弹琴。"她说。
"我说了不弹。"
"那你坐着。"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坐得住。"
"你上次十五分钟就偏头。"
"这次不偏。"
"上次还挪屁股。"
"坐久了麻。"
"那也坐住。"
他笑了一下。靠过来，肩膀挨着她肩膀。台灯光罩着两个人。
"画哪张最好。"他说。
"路灯那张。"
"为什么。"
"因为光。"
"光是你的眼睛。"
"也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