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时光总是留不住。
两个人在外吃完晚饭,就在街边分开。
徐知恒驱车往家走,一路上,李湘媛说过的话,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
下周一要去中原外国语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徐莞抒昨晚就回西城住,这边离学校近,跑一趟省事。
旁人不知道,徐莞抒长这么大,从来没上过文化课辅导班。
就算马上要去中部省最好的高中读书,这个暑假她照样过得松弛,没有提前预习。
另一边,李湘媛推开家门。
女儿蜷在沙发里看电视,身子陷进软垫。
看见妈妈回来,女儿抬了抬下巴打招呼,嘴里还念叨电视剧的情节,说剧里那只丑小鸭,最后变成了白天鹅。
说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起来:“你看,我这只丑小鸭,也变成白天鹅了。”
白天鹅三个字落进耳朵,女儿忽然想起九年前元旦,一块去天鹅湖看天鹅的旧事。
“妈,今年元旦放假,咱们约徐叔叔和莞抒,再去一趟天鹅湖好不好?”
现在才八月,离元旦还有好几个月,女儿不过随口畅想。
李湘媛走进卧室,换下外出的衣裳,躺到床上歇口气,应了一声:“好。”
就这一句话,把她的思绪扯回多年前那场出行。
2018 年元旦,天刚蒙蒙亮,中巴车坐满了人,准时发车。
一车人说说笑笑,往虢国市去。
到地方先办好酒店入住,吃过午饭稍作休整,第一站直奔地坑院。
冬日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压下外头的冷风。
地下窑洞式的古院落布局规整,黄土墙体满是岁月痕迹,空气里飘着黄土淡淡的土味。
几个孩子跑前跑后,在院子里追逐。
李湘媛跟在孩子们后头,看见哪个孩子脚步不稳,伸手扶一把,脊背放得平缓。
趁着游人走动错开的空档,徐知恒挪到她身侧站住。“这种下沉式老院子现在留下来的不多,你以前来过没有?”
李湘媛目光落在窑洞门洞,嘴角弯出一点弧度。“只在短视频里看过,头一回亲眼看到,乡土味道很足。”
“孩子们应该喜欢这种新鲜景致。” 徐知恒顺着话往下接,想把距离拉近一点。
“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难得放假出来走走。” 李湘媛回话温和,话到这里就停住,不往私人的事情上延伸。
两个人视线偶尔撞上,她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坦荡。
徐知恒留意她每一个小动作,想抓住一丝藏起来的情绪。
然而她应对得稳妥,仿佛早知道该怎么接每一句问话。
院子拐角摆着非遗剪纸的台子,老师傅现场演示,一桌子红纸剪刀。
李湘媛拉着自家女儿和徐莞抒并排坐下,握住孩子的小手教她们剪窗花。
手腕转动,剪刀在纸面上游走,不多时,一朵牡丹就剪好了,轮廓齐整。
徐知恒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开口:“手艺不错啊,看不出你还有这个本事。”
她抬起头笑一笑,剪刀放到桌面上。
“外婆小时候教我的,只能糊弄小孩子。”
一句话收住话题,不给继续深聊的余地。
太阳慢慢落下去,一行人坐车去往温泉度假村。
户外冬风刮脸,一踏进温泉区,温热水汽迎面扑过来,裹住全身,淡淡的硫磺味漫上来。
公共泡池人多,白雾飘得到处都是,人影朦朦胧胧。
徐知恒沿着池子走了半圈,看见石头边的身影。
李湘媛泡在温泉里,一身黑色连体泳衣,手肘搭在池沿石头上。
热水浸过皮肤,白皙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红。
几缕湿发贴在脖颈,顺着锁骨藏进雾气里。
她仰着头,望着远处蒸腾的白雾,嘴唇微张,吐出一团温热白气。
水汽裹住她,看着柔和,又带着一点抓人的劲儿。
徐知恒喉咙动了动,借着池水往那边挪,停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
“年底财务对账事情多,难得抽时间出来泡温泉歇一歇?”
李湘媛眼皮抬了抬,水面漫到锁骨。“可不是,年末对账天天加班,就靠元旦这两天缓一缓。”
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细碎的光,可对话始终浮在表面,中间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膜。
泡池的白雾慢慢淡去,游人陆续散去。这一晚,各人回房休息
一夜休整,第二天一行人动身去天鹅湖。
清晨湖面平静,大片野生白天鹅浮在水面游动,翅膀划开波纹。
不远处,蛤蟆塔静静矗立。
孩子们趴在护栏边上,对着湖里的天鹅挥手叫喊。
李湘媛站在微风里,长发被风吹向身后,侧脸安静。
徐知恒走上前:“冬天能见到这么多来越冬的天鹅,运气不错。”
“山水景色最解压,比闷在家里强很多。” 她望着湖面,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平时常单独带孩子出来玩?”
“有空就出去。不想让孩子只盯着书本,多走多看总有好处。” 李湘媛回答依旧得体。
中午简单吃过饭,最后一站,黄河岸边。
冬天河道收窄,水流很急,浑浊浪头撞在礁石上。
所有人望着河水,都觉得心胸开阔。
李湘媛站在护栏跟前,风吹起大衣下摆,手指轻轻捏着衣料,对着奔腾的河水站了很久,没有出声。
两天行程走完,返程的中巴车里安静下来。
大半孩子玩累了,靠在座椅上睡着,剩下大人低声闲谈。
徐知恒和李湘媛隔着一排座位,靠近过道对角坐着。
车子停在服务区休息,徐知恒轻声开口:“湘媛,这两天辛苦你,大家玩得都很开心。”
李湘媛微微转头,眼里带着浅淡笑意,语气客气柔和。“不辛苦,大家玩得尽兴就好。也谢谢你,路线规划得这么细致。”
停顿片刻,她补上一句:“之后要是有合适的路线,我们再带着孩子们一起出来。”
徐知恒扯了扯嘴角,没有接 “下次” 这个话,只是点了下头:“好,有机会再说。”
众人陆续回到车上,司机发动车子,踏上归途。
徐知恒拿出手机,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下次再约,希望不用带着一大群人,用来避嫌。”
手机震动,李湘媛拿出来,看完消息,回过去:“有些边界,跨过去简单,想要退回来很难。”
车子驶入隧道,车厢一下子暗下来。
徐知恒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回复。
隧道顶端的灯光穿透黑暗,光亮落下来,映在两个人眼底。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持续的嗡鸣,周遭熟睡的孩子对这一段无声对峙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