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缕和霍振山接头那晚之后,沈惊鸿没再往东郊别院跑。
顾九霄说"让他搬",她就真沉住了气,安安分分坐在中馈对账。但账本上的数字她一个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是那口井、那条甬道、彩云染坊。
"小郑。"她放下笔。
小郑从门外探头:"少奶奶。"
"去彩云染坊。盯着。霍振山要是往里搬东西,记清楚搬了什么、搬了多少趟、最后搁在哪个位置。"
"是。"
小郑走了。沈惊鸿重新拿起笔,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翻窗人,42码,西巷药铺。"
这是第16章就埋下的线——有人翻窗进了顾九霄的书房,留下42码鞋印。当时查到西巷药铺,然后线索断了。
现在霍振山的事牵出赵经纶,赵经纶牵出盛天钱庄,盛天钱庄牵出药材行周转……西巷药铺也是药材行。
绕回来了。
沈惊鸿合上账册,起身往外走。
"少奶奶去哪?"门口的丫鬟问。
"西巷。"
——
西巷在城南最破旧的一条街上,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卖的多是针头线脑、膏药偏方。西巷药铺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冥器店中间,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都挤,招牌上的字掉了大半,只剩"西巷"两个字还能认。
沈惊鸿上次来是第30章的时候,跟着醉仙草的线索摸过来的。当时掌柜的说不卖醉仙草,她没硬查,留了余地。
今天再进来,药铺里还是那股子霉味混着药味的怪气息。柜台后面换了个人——不是上次那个干瘦老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计,脸上长了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掌柜的在吗?"沈惊鸿敲了敲柜台。
小伙计惊醒,揉着眼打量她:"买药?"
"找你们掌柜的。上次来过,姓沈。"
小伙计愣了一下:"掌柜的……不在。"
"去哪了?"
"回老家了。上个月走的,说家里有事,不回来了。"
沈惊鸿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那新掌柜的是谁?"
"还没来。现在就我看着铺子。"
"上个月走的?"沈惊鸿算了一下——上个月,恰好是霍振山账册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
"你掌柜的回哪了?老家什么地方?"
"就……江南那边。具体哪我也不知道,掌柜的没细说。"
"他走之前,有没有人来铺子里找过他?"
小伙计挠了挠痘:"找他的人多了。买药的、讨债的……"
"不是买药的。是晚上来的,不走门,走窗户那种。"
小伙计的脸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沈惊鸿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说说。什么时候的事?什么人?"
小伙计盯着银子,咽了口唾沫。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有天晚上我值夜,听见后院有动静。我起来看,看见一个人翻窗进去,进了掌柜的里屋。我没敢吱声,躲在柜台底下。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人又翻窗走了。"
"长什么样?"
"黑衣,蒙面,就露一双眼睛。身量挺高,脚上穿的靴子——"
"42码?"
小伙计瞪大了眼:"你咋知道?!"
沈惊鸿没接话。
"后来呢?那人走了之后,你掌柜的什么反应?"
"掌柜的第二天就把后窗钉死了。还跟我说,以后晚上不许我值夜,让我天一黑就锁门回家。"
"你掌柜的跟那个人,后来还有来往吗?"
"有。大概过了十来天,有封信送过来,掌柜的看了信之后脸色很难看,当天晚上就出去了,天亮才回来。回来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回老家。"
"那封信呢?"
"不知道。掌柜的看了就烧了。"
"烧了。"沈惊鸿重复了一遍。
线索又断了。
她把银子往前推了推:"铺子里还有你掌柜的留下的东西吗?账本、行李、什么都算。"
小伙计摇头:"都带走了。就剩这些药架子上的存货,掌柜的说卖完就不开了。"
沈惊鸿环顾药铺。架子上的药材落了灰,有些已经发霉变质。一个要走的人不会把值钱的东西留下——但一个匆忙逃走的人,未必能带走所有东西。
"后院我看看。"
"后院……"小伙计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银子,"行吧。后门在那边。"
后院很小,一丈见方,堆着几个空药篓子和一口破缸。后窗确实被木板钉死了,钉得很粗糙,像是仓促之间钉上去的。
沈惊鸿蹲下来看窗台。
窗台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鞋印,是布料蹭的痕迹。深色布料,反复蹭过同一位置,把石板边缘磨出了一条槽。
她站起来,走到后门。后门是木门,门闩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有人从外面撬过。
不是翻窗进来的人撬的。翻窗的人走窗户。撬后门的是另一个人。
两个不同的人,同一个目标——药铺掌柜。
一个人翻窗进去,见了掌柜的。另一个人撬开后门,也在找掌柜的。
沈惊鸿退出来,回到前铺面。
"你掌柜的走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茬?砸过门、撬过锁那种?"
小伙计想了想:"有过。大概他走前五六天,有天半夜,后门响了一阵。我吓得不敢出声,第二天起来看,门闩被撬弯了,但没撬开。掌柜的看了之后说没事,让我别声张。"
五六天前。掌柜走前五六天。
时间线对上了:翻窗人先来,掌柜收到信,开始收拾东西。然后有人撬后门,掌柜加速逃离。
翻窗人可能是赵经纶的人——来传信或者灭口。
撬后门的人是谁?
沈惊鸿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三号。
第31章里,三号截住雷三、搜出毒药货单。三号是顾九霄的人。如果药铺掌柜跟赵经纶有勾结,三号来查过也不奇怪。
但三号走窗户,雷三走后门——两条线在同一时间交汇在西巷药铺。
"小伙计,最后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掌柜的走之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名字?姓霍的、姓赵的、姓雷的——什么都行。"
小伙计摇头:"没提过。就说过一句'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别的没说。"
沈惊鸿把银子推给他,转身走了。
——
回到府里,她直接去了书房。
顾九霄不在,轮椅在窗边,桌上摊着那本老书。她没翻,站在窗前看窗户——
书房的窗户是雕花木窗,从外面撬开需要工具和力气。第16章里留下的痕迹是翻窗,不是撬门。窗台上也有一道布料蹭痕,跟西巷药铺后窗那道,高度一致。
翻窗人进过书房,也进过西巷药铺。
同一个人。
42码靴子,深色衣料,身量高,动作轻。
沈惊鸿闭上眼,把第16章以来所有关于翻窗人的细节拼在一起——
窗台蹭痕。42码鞋印。不走门走窗。先去书房,后去药铺。
书房里有顾九霄的什么东西值得翻窗来拿?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顾九霄的书她翻过不止一次,没发现缺什么。但有一处她没仔细查过——
书架最上层,靠墙的那几本。
她搬了凳子踩上去,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一本硬壳封面的册子,抽出来一看——
不是书。是一本空白的册子,封面上有个暗记:一只展翅的枭。
夜枭。
册子是空的,但封底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针尖刻的,不凑近看不见:
"丙寅年二月初七,东郊,三号。"
二月初七。
东郊别院地契购置的日期。
三号。
沈惊鸿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翻窗人来书房,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放东西的。
这本册子,是三号放在这里的。顾九霄知道吗?一定知道。那他为什么没拿走?
因为还没到打开的时候。
就像地契、像铁盒、像木牌——所有的线索都是拼图,拼图没凑齐之前,任何一块都不能单独亮出来。
"少奶奶。"小郑回来了,在门外低声禀报。
"进来。"
小郑闪进来,压低声音:"彩云染坊那边有动静了。后半夜,来了四个人,从东郊别院方向来的,搬了三个箱子进去。箱子不大,但沉。搬完就走了。"
"箱子搁哪了?"
"染坊后院,堆在染缸底下。我找了个在染坊做短工的孩子帮忙看了,箱子没打开过。"
"霍振山呢?"
"没再出来。井底铁门开过一次之后又关了,没再动。"
沈惊鸿点点头。
"继续盯着。彩云染坊那边,等我的信号再动手。"
"是。"
小郑退出去了。沈惊鸿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西巷药铺线索断了,但断得有价值——她现在知道了翻窗人的身份(三号/夜枭),知道了药铺掌柜为什么跑(赵经纶灭口),知道了书房里那本空册子的来历。
线索没断。是换了一条路。
等以后顾九霄身份揭底的时候,这些东西会一块一块拼上去,拼出完整的图。
但现在——
她把那本夜枭册子的事压在心底,转身回了中馈。
明天还有账要核,还有锦云阁的生意要盯,还有顾景行的赌债要查。
大少奶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