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颐年堂回来之后,沈惊鸿有三天没出门。
不是不想动,是她在等一个时机。翠缕跟顾景行的接触、霍振山在井底蛰伏、彩云染坊那三个没开封的箱子、老夫人手里那半块玉佩——所有线头都绷在弦上,只差一根手指去拨。
第四天傍晚,这根手指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家的人。
不是沈父。是沈母。
沈母坐一顶蓝布小轿来的,只带了一个婆子,穿得素净,脸上也没涂脂粉,看着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妇人。但沈惊鸿从小在这张脸底下长大,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算计、软弱、还有永远填不满的贪心。
"惊鸿。"沈母在花厅里坐着,端起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嫌茶不好。
"母亲今日怎么有空来?"沈惊鸿没叫丫鬟换茶,就让她喝着。
"听说你掌了中馈,娘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过得挺好。"
"是吗?"沈母放下茶杯,左右看了看,"这院子倒是比沈家强些。顾家到底是大户,就是……"她压低了声音,"听说你那位九爷是个瘫子?"
"是。"
"你这孩子——"沈母叹了口气,一副心疼女儿的模样,"当初替嫁的时候娘就劝过你,你非要逞强。现在好了,守着个废人,这辈子就毁了。"
沈惊鸿没接茬。
"娘今天来不只是看你的。"沈母终于切入正题,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你弟弟的婚事定了。女方家里要二十两聘金,娘手里一时周转不开——"
"多少?"
"二十两。不多。你掌着中馈,一个月流水几百两,拿二十两出来给弟弟办婚事,天经地义。"
沈惊鸿看着那封信。信皮上写着"沈府",字迹歪歪扭扭,是沈父的手笔。
二十两。
顾景行的赌债是五十两。沈母要二十两给弟弟娶媳妇。沈家永远在要钱,像一口填不满的井。
"母亲。"沈惊鸿开口了,声音很平,"登报断亲的事,您忘了?"
沈母的脸色僵了一下。
"那……那是你爹一时糊涂。娘不糊涂。娘知道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登报断亲,白纸黑字,全京城都看见了。沈家跟顾家大少奶奶没有关系了。母亲今天来要银子,按理说我不该给——给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沈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看在生养的份上。"沈惊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二十两。不是给弟弟的聘金,是给母亲您的。拿了银子,以后别再登顾家的门。"
她把银票推过去。
"这是最后一次。"
沈母盯着银票,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惊鸿,你——"
"最后一次。"沈惊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母把钱抓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好。好。娘记住了。"
她走了。小轿出了顾府大门,沈惊鸿站在花厅里,看着那顶蓝布轿子拐过街角。
"小郑。"
"在。"
"跟上去。看沈母拿了银子去哪。"
小郑去了。沈惊鸿独自站在花厅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不上不下。
她想起老夫人说的话——"你是替嫁进来的。"
替嫁。
她本来不该是顾家的大少奶奶。原本要嫁进来的是沈清欢,沈家的二小姐,沈母的宝贝疙瘩。但沈清欢死活不肯嫁一个"瘫子",沈父也不舍得,翻来覆去,最后把这桩婚事推给了她——沈家的大女儿,不受宠的那个。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坐在花厅里,手无意识地摸向贴身的荷包。荷包里有两样东西:赵经纶的信,半块凤佩。
信是阴谋。玉佩是冤屈。
她替嫁进顾家,不是命运的捉弄——是命运的安排。
如果沈清欢嫁进来,以她的性子,早就被柳姨娘吃得骨头都不剩。如果顾北辰没死,这桩婚事根本轮不到她。如果顾九霄没装瘫——
她忽然停住了。
如果顾九霄没装瘫呢?
如果他是个正常的、健康的、能站能走的顾家九爷——他还会娶她吗?
不会。
他不会娶一个沈家不受宠的长女。他会娶门当户对的贵女,娶朝中重臣的女儿,娶能帮他打理顾氏生意的世家小姐。
但命运偏偏让他"瘫"了。
偏偏让沈清欢拒婚。
偏偏让她这个被沈家当弃子一样推出去的女儿,坐上了顾家大少奶奶的位置。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翻过账册,查过地契,下过井台,摸过铁盒,接过老夫人的半块玉佩。这双手不是贵女的手,是干活的手,是打架的手,是翻窗爬墙不嫌脏的手。
顾九霄装瘫三年,等的不就是一双手像她这样的人吗?
不是名门闺秀,是能跟他一起翻棋盘的人。
"命定替嫁。"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四个字不是屈辱,是宿命。
她替嫁进来,不是来当摆设的。是来掀桌子的。
——
晚上,顾九霄的书房。
沈惊鸿把白天沈母来要钱的事说了。
"二十两打发了?"顾九霄靠在轮椅里,手指转着一枚铜扣。
"最后一次。小郑跟出去了,看她把钱花哪。"
"沈家那边迟早还有后招。"
"兵来将挡。"
顾九霄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今天老夫人找你,就为了送账册?"
沈惊鸿从荷包里掏出那半块凤佩,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老夫人给的。顾家祖传,一龙一凤。龙佩丢了,凤佩掰断了。北辰哥临死前攥在手里的。"
顾九霄拿起玉佩,拇指抚过断面。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北辰哥怎么死的。乌头碱加醉仙草,从楼梯上摔下来。太医报的是意外,老夫人知道是谋杀。"
"雷三。"
"对。雷三假扮大夫进府下毒。老夫人亲眼见过他。"
顾九霄把玉佩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信不信我?"
沈惊鸿看着他。
"什么意思?"
"北辰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府里。我也在书房。"
"你——"
"我看见雷三进了书房。但我没拦。"
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开始装瘫。我是个浪荡子,九爷,整天游手好闲,谁也不信。我拦了雷三,说'这人下毒'——谁信?我说了,只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人缩回去。不说,还能留着这条线往下查。"
"所以你选择装作没看见。"
"对。"
"然后你装瘫。"
"对。"
"装了三年。"
"对。"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顾九霄。"
"嗯。"
"你装瘫装得挺辛苦的。"
"还行。"
"腿疼吗?"
"疼。"
"想站吗?"
"想。"
一个字,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沈惊鸿走过去,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轮椅里那个男人的脸。三年了,他坐在这一把椅子上,看所有人来来去去,看凶手在眼皮底下活动,看内鬼在府里穿梭,他不能站,不能追,不能亲手抓住任何一个人。
但他没疯。
他等到了她。
"顾九霄。"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这辈子被人当棋子摆过很多次。沈家拿我当弃子,顾家拿我当替补。但你是第一个——"她顿了顿,"你是第一个没把我当棋子的人。"
顾九霄看着她。
"我把你当什么?"
"当搭档。"
他笑了。
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像冰层底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透出来了。
"搭档?"
"搭档。"
"行。"他伸出手,"那就搭档。"
沈惊鸿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很凉。
她把手放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月光在中间流过去。
"明天开始,彩云染坊那边收网。"顾九霄说。
"好。"
"雷三那边,三号盯着。霍振山在井底跑不了。翠缕是突破口。"
"顾景行呢?"
"让他再蹦几天。蹦得越高,摔得越响。"
"第48章才抓他。不急。"
"你知道目录?"
沈惊鸿眨了眨眼:"我猜的。"
顾九霄松开手,重新靠回轮椅里,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沈惊鸿。"
"嗯?"
"命定替嫁。"
"嗯。"
"挺好的。"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夜风裹着香味钻进来。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明天见,搭档。"
"明天见。"
她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桂花的甜。她走在回廊上,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命定替嫁。
不是惩罚,是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