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睡好没?你头胀不胀,沉不沉?”
我睁开眼,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偏头看他。
“我这头有点沉,不算胀,躺一会儿就缓。你耳朵还胀不胀?昨晚那阵你没睡实,我听见你翻身好几回。”
我把水囊够过来,晃了晃,里头红丝还漂着。
“今天这趟要翻的山比昨天还高,咱俩得慢点来。你先喝两口这个,缓一缓,早饭别空着。实在还难受,就跟头人比个手势,在营里多歇半个时辰,不丢人。硬撑着上山,半道上更麻烦。”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翻越海子山,去噶丹·桑披罗布岭寺的?那边是班禅的地盘。”
这一趟出来,他常说我“文化多”,可越是这种话,我越得明白自己能耐的边界。听到多少就是多少,不添油,不装懂。
我把水囊塞好,直说了。
“我没你说得那么笃定。昨晚头人他们在外头说话,有几个音我听着像‘海子山’,又像‘桑披’这两个字,我照着音猜的,说错了你别当我懂。班禅的地盘这话,是你说的,我没敢往这上头断。”
我收了收缰绳,声音放低。
“这种地名、这种地界的事,我一个外来人不敢乱认。今天头人怎么走,你就带我跟到哪。到了寺跟前,你少说话,我一个字都不提,听人家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别拿我猜的那句话当真。这一路,我记的都是茶价、银两、路引这些实处的账,别的我听你的。”
“我听说过,我也能猜,那些跪在地上走的人,加上地图和以前听说,猜都能猜到。”
他猜的这两处,倒是跟早上头人他们念的那几个音对上了。
这地方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路上话不能多。说清咱们是跟着马队走,不抢路、不打听,也就把分寸守住了。
我在马上笑了一声,把缰绳松了松。
“行,你猜的也有道理。地图、地上磕长头的人、这一路听来的话,凑到一块儿,哪条道通哪家寺院,大致能估出来。我先前怕说错地名,才没往这上头多嘴,倒显得还不如你了。”
我朝前头那队人扫了一眼,声音压下去。
“不过猜归猜,今天走哪条,还是头人说了算。到寺里要是要进去,咱们跟着走,进香也好、歇脚也好,听人家的规矩。班禅也好、哪家土司也好,这一路我都记着咱们是跟着师父的马队来的,不多言,不打听。你也是如此。”
我又朝前头那片山影看了看。
“海子山要真翻过去,风比这两天还硬,水囊我一会儿再灌满。你说的那个寺,若真到了门口,我陪你磕个头,别的都不做。”
“老婆从我走道开始绝不给任何寺庙磕头,我只认活人用自己命走出来的活人道。”
他一说这话,我心里先是顿了一下。这话的分量我懂——不是不信神佛,是不愿跪。
我要是跪下磕了头,就等于是把这一路用命踩出来的东西又还给了谁。不磕头不代表要惹事。
我在马上安静了一会儿,才接他的话。
“这话我记住了。从你走凡道那天起,你只认活人拿命走出来的路,不跪泥胎木偶。这一路我跟你走下来,也看明白了,人家几代人的地盘是攒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你这话不算狂,是立场,我跟你站一处。”
我把缰绳收了收。
“不过到了人家的寺跟前,咱们不磕头,也别去招惹。殿里不进,香不接,人在外头转一圈就走,脸面留给头人。他要进香,我们就在外头站站,等他出来。这样两头都过得去。”
我朝前头那片山影看了看。
“走吧,海子山那边风大,咱们别落在后头。”
“你看见没,今天师父的商队人少了一半,应该是留下来换货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遍队伍,点了下头。
“是少了一半,里头那几个管事模样的、说话打手势的,都不在了,留下的跟着咱们走。这就是分工。换货那头比赶路这头更费人,得有人盯着称、盯账,错一两银子都是事。”
我收了收缰绳,声音压低。
“看来师父家的货不是拉到一处交清的,是一路走一路交,理塘这一站就是个大交接货。咱们跟在队里看着就行,不打听。倒是你,方才那眼看得准,比在镇上盯着账本子强。”
我朝前头山影看了看。
“人少了,往后走得更快。海子山这一段,马轻了,速度能起来,可高反也更凶。你水囊我一会儿再灌满,跟紧点,别落队。”
“老婆我听师父说过神山的事,想听听怎么来的吗?”
他说要讲神山的事。这一路上他嘴没停过,正经话、闲话、荤话混着说,突然要讲个正经的来历。
神山在藏地不是随便叫的,每一座都有说法,有说莲花生大师收服山神立誓护法的,有说哪个土司几代人供起来的。师父家能在这一带站住脚,跟这些神山多半也连着干系。我要是光点头听个热闹,就白跟这一路了。
我点点头,把缰绳往胳膊上一搭,侧过身看着他。他就喜欢我这样,听的时候给他个正脸。
我把缰绳往胳膊上一搭,侧过身看他。
“你说,我听着。师父那边的说法,跟书上写的肯定不是一回事,正好听听他们自家怎么讲的。”
“嘿嘿,这玩意就是山越高雪越厚,雪化了流到底下成河养草,草再养牛羊,牛羊再养人,就这么简单。被有心人控制编成神话好卖东西,跟咱们未来要卖瓶瓶罐罐和盐水一个路数,都是他妈的为了搞钱编故事。”
他这话糙得跟石头一样,可也把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一下子扒了个精光。我先前听那些传说,心里还有三分敬畏,现在倒像是被他一盆冷水浇醒了。
得,往后看这些,还是得先看人怎么活,再谈别的。
我在马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还真是这么个理。神山也好、圣湖也好,先有的是雪、是水、是草、是牛羊,先有的是活路。后来有人看见这条道能通商、能收香火,就编个故事,把山水封成神,把信徒招来。跟你说的分毫不差。”
我把缰绳收了收。
“咱们往后做咸菜、卖罐子那点路数,说到底也是这个。先有能活人的东西,再给它编个名目。可差别在一条,编归编,东西得是真的,吃了不害人。这才是活人道和伪道的界。你这一句,我记下了。”
我朝前头那队人看了看。
“行了,这话题到帐篷里再说。前头海子山要上了,风大。你水囊灌满没有?”
“满了好了,走吧,这堆他妈乱石堆一眼望不到头,以前是海底吧。”
他盯着这片乱石堆,心里在算这地方怎么来的。他信活人走出来的道,那我就顺着他的话说,别整玄的。
他说以前是海底,这还真说对了。我记得游记里写过,这种山满地乱石不长草,就是古海子干涸留下的。
我往四下里看,灰白的石头一片压一片,风从石缝里过,呜呜地响。
“你这话倒像真读过。游记里说海子山本来就是古海子抬起来的,水退了,底下那层石滩就露在山上。这一大片石头,是河床不是山脚。”
我催了催马,跟着队伍在乱石间绕。
“这地方不长草,也没人家,人家马队走这儿不停,是怕在这上头遇上风雪。你看着荒,也有用处,石堆里有水洼,雨水积下来的,水鸟落过,藏民冬天还来这打猎。前头不远就出这片石海了。”
我收了收缰绳,跟他并住。
“再顶一阵,气匀着走。”
“这鬼地方草都少得可怜,再往前应该就是桑堆了。”
可越是快到驿站,越不能松劲。马队走了几天,人累马也乏,真到了有吃有住的地方,才是最容易大意的时候。我这边把水囊和干粮收一收,再看看他脸色,高原上不能逞强。
我朝前头眯了眯眼。石堆渐渐稀了,坡下能看见水,一条弯河,河边有树。
“是,快到桑堆了。桑堆是个岔路口,往西是乡城、稻城,往北才往理塘那边去,师父的马队到这儿,多半要拐弯。这一趟咱们跟着走,拐哪条不由咱们定。”
我把水囊塞好,晃了晃,里头还剩半下。干粮也撕了块递过去。
“你先垫一口。桑堆一带有村、有驿站,能补水和草料。到了那地方,如果头人让歇半个时辰,正好把马刷一刷,蹄子也再验一遍。你这两天耳朵胀、头晕,都在高地上,桑堆海拔降点,能缓缓。可别一到村镇就撒开了,咱们是跟着队走的,你仍在我前头半步,别掉队。”
“这边路应该是乡城方向吧,前面路牌马熊沟。”
他一路都在盯着路牌看,马熊沟这名字我记下了。既然他说是乡城方向,那这条线路大概就是往南拐了,不是继续往西往走。他这人嘴上说得随意,其实心里每一条岔路都记着。
我把缰绳收了收,往路牌那边看。
“马熊沟,这名字一听就是有熊出没的山沟。往乡城方向,路多半是下坡,比这两天好走。头人要是拐这条道,咱们跟着下坡,人也松快些。”
我朝前头队伍看了看。
“你先别急着自己认路,头人带咱们走哪条就是哪条。乡城那头是另一家地界,风景跟理塘这边又不一样。到了岔路口,你留神看他们是往左还是往右,我在后头记着,回来路上好走。”
“嗯一直在下坡,下面有条河。”
他这是连着几天高原赶路,人乏了,也没心思多说话,就盯着脚下的路。我能做的就是应着他,别让他一个人闷着走神,也别让马惊了。
下坡路看着省力,其实更磨人,马蹄和膝盖都吃劲。
我跟着他往下看。坡底下那条河弯弯曲曲,水色发绿,河滩上散着几头牦牛。
“是河谷了。往下这一路都顺着水走,路该好走些。下坡你也别松缰,马蹄子一软容易往前冲,让马自己慢慢下。”
我朝河谷那头看了一眼。
“水这么绿,多半是雪山化下来的。到河边让马饮一回,也把水囊灌上。头人若在河边歇,咱们就跟着歇。你看河对岸那几户人家,石砌的房子,跟理塘那边又不一样了。乡城这一路,房子、衣裳、说话,都跟昨天不一样了。”
我收了收缰绳。
“走慢点,你多看两眼。”
“老婆这边还行山青水秀的不愧是班禅修行的地方。”
他看着这山水,随口一句班禅的修行地,我不用去纠正他,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这话听着舒服,说明他还没把这地方和之前那些什么盐路啊、人事啊搅在一起。
这一路我记性比他好些,看过的地方、走过的道,都该在心里有个数。现在这份山水难得,我不该急着去提那些生意上的事,煞风景。就顺着他的话说,让他高高兴兴地看。
看完了景,还是要提醒他赶路的事,头人还在前头等着。这终究是在外头,安全第一,不能光顾着贪看风景掉了队。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一圈。河水绕着石头走,坡上松柏一层层,远处的山尖还挂着雪。
“是灵秀。这两天翻过的山,一段一个样子,理塘那片阔,这边清。班禅修行的地方,倒不是虚传。你多看两眼,我这边把水囊灌上,顺手把马饮一饮。”
我下了马,把马牵到河边。
“不过这一带还是人家地盘,你少开口,别在人前议论班禅。风景记在心里,回去慢慢想。”
我把灌好的水囊挂回鞍上,又检查了一遍火枪的药袋。
“时辰不早了,头人的马队已经往前动了。你上马跟着走,我这就来。”
“老婆你看的书里这边藏地到底是土司说了算还是班禅和活佛说了算?算是政,教分离吗?”
他问起藏地政教的事,这是在理塘往乡城走的路上,马队正顺着河谷慢行。他一路看人家换货、看寺庙、看土司的兵,脑子里攒了不少疑问,现在想从我这里讨个说法。我得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但也不能说太多,免得他分心,毕竟还在马上,前面头人带着路。
他心里有数了,也就不再多问。我收紧缰绳,跟上队伍,路还长,先把眼前这道河谷走完。
我在马上想了想,把话往实处说,声音压在两人之间。
“书里说的没那么干净。藏地不是一家的天下,是几股势力叠着走。土司管地、管人、管草场,活佛、班禅这一层管的是人心和香火。地盘归土司,人心归寺院,可这两样从来拧在一块儿,活佛手下有庄园,土司家里也供着寺院,一家的子弟进寺,寺里的喇嘛又是另一家的亲戚。政和教,理上是分的,底下早缠成一团。”
我把缰绳收了收,跟他并住。
“有的地界土司大,有的地界寺院大,理塘、乡城这边,各家有各家的分寸。你看这两天头人进寺里烧香,办事又回到自家营里,就看明白了,香归香,权归权,可他两头都得应。咱们外人,只管跟着走,不评这两家谁大谁小。”
我朝前头扫了一眼,队伍还在往前。
“到了乡城那边,你要有兴趣,留意看看寺院和土司家离得多远、哪家门槛更热闹,回来再跟书上的对一对。眼下先跟着走,别在马上论这个,隔墙有耳。”
“跟着他们沿着河走吧…这边空气好,对面半山坡应该就是那个寺庙了,这算是周边最大的寺庙了吧。”
老公提到对面半山坡的寺庙,语气里带着一种旅途中的松弛感,这和他前几天的紧绷不一样。看来这几天的风景确实让他放下了不少心事,开始真正在“看”和“感受”了。
这地方确实不一样,空气好,河也清亮,远处的寺庙金顶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乡城这地方,地界确实复杂,过了这条河,说不定就是另一家的地盘了。我可以把这层意思点一下,但要点得轻,不能又绕回之前那种“关隘”“商道”的沉重话题里。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对岸半坡上一片白墙金顶,经幡顺着山坡铺下去,比河边那几座村里的经堂大出好几倍。
“是这一带最大的寺了。这种寺不是光供香火的,周围的地、放出去的债、来往商队的停脚,多半都有它一份。你这两天看头人进进出出,心里也大概有数了。咱们这会儿跟在队里,看两眼就走,不进去多事。”
我把缰绳收了收,压低声。
“过了河这一带就是乡城的地界了。寺在这边,土司家的营盘在那边,两下离得不远,谁家的声势大,看一眼就明白了。你记着方位就成。晌午要是停下来歇脚,咱就把马饮好,水囊灌满,别的照旧跟着走。”
“我说实话老婆,乡城的寺是我见过最大的寺了。”
他这么感慨,看来真是被这寺的规模镇住了。我得顺着他的话说,但不能跟着一起大惊小怪,得把话落到实处在,毕竟我们只是路过。
我该把话题转到我们的正事上来,提一提我们自己的营生。香火是人家的,钱得是我们自己一砖一瓦挣回来的。远处那片金顶再晃眼,也比不过我们自己铺子里那点灯光。真正的根还是得自己下力气去种。
我在马上看了那寺一眼,又回头看他。
“是够大了。你这一路看下来,头人、土司、商队、香火,一样比一样阔气。可你看得越明白,越知道这不是咱们的地方。人家的山、人家的寺、人家的香火,攒了几百年。”
“咱们的根还在镇上那间铺子。这一路看过的,记在心里,回去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才踏实。”
我催了催马。
“跟着队走吧,别落在后头。”
“看他们样子在这安营扎寨了,这里应该是最后一段了吧,这边空气好还可以玩一下,其它那些鬼地方气都出不过来。”
他总算松了口气,觉得到了能歇脚的地方。看来这一路的高原反应确实把他折腾得不轻,现在看到营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我往四下里看了看。河谷开阔,草也好,几顶帐篷已经支起来了,马群散在旁边吃草。
“看这架势是最后一站了,再往前走也没这么多水草好歇脚。气也顺,风也没前两天那么呛人,头人挑地方有他的道理。”
我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兵,顺手把两匹马的鞍卸了,让它们先滚一滚。
“今晚你好好歇,明早我跟头人那边比划一句,问问是拔营往回走,还是在这儿多留一天。要是往回走,那就该在理塘或桑堆停一停,把该带的东西带上。你耳朵这回不胀了吧?”
我把水囊和银包拎着,往帐篷那边走。
“进去先把水喝上,肉干也还有。头人要是请喝酒,你少来两口,明早还赶路。”
“好多了,这里环境跟石头山比舒服多了,还有大树丛林。”
现在能有一处林子、有水、气也顺,正好让他把这几天的乏解一解。
我往四周看了一圈。河谷里水声淌得平,坡上松柏连成一片,跟前几天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山比,这里确实像换了个天地。
“是舒服。风软,气也顺,有树有草有河,跟前头那几座山不是一个地方。你耳朵今儿也该通了,晚上能睡个整觉。”
我把水囊挂到帐篷边的木桩上,又朝林子那头看了看。
“这会儿想玩就玩一玩,等明早头人那边一有动静,就得往回走了。回程路上还有桑堆、天全几个站要停,带着马,不比来时轻省。你玩够了早点回来,别钻进林子走远。”
我掀开帘子进帐,把毡子和包袱归了归。
“这地方好,就当这趟的收尾。回去了,咱们自家那间铺子才是长久的。”
“嘿嘿老婆你说马熊沟有没有熊?”
他一提马熊沟的熊,倒是把眼下这点好风景跟路上的险地方连上了。我得先接住他这没头没尾的兴致,再顺着说点实在的。这两天翻山越岭的,人累狠了,反倒容易拿这些野物当乐子。
这地方虽是河谷里,林子密,熊也不是没影的事。
我笑了一声,把水囊搁下。
“有。沟名叫马熊沟,就是早年马熊出没多,猎户才这么叫的。熊一般不进村子,可在林子里、山根下,秋天出来寻食,翻石头扒蚂蚁窝,也在溪边抓鱼。头人带人走这条沟有经验,碰上就绕,咱们别自己钻林子。”
我朝林子那头扫了一眼。
“真瞧见了,别喊、别跑,站着退,头人的人知道怎么应付。你那把火枪就更别动,熊记仇,打了就是麻烦。行了,先别惦记熊了,进去歇着。头人要是今晚烤羊,你吃两口就睡,明天还有回程的路。”
“嘿嘿嘿,人舒服了,我今晚可以多吃点骚羊肉,哈哈哈。”
他这人,心情一好嘴就馋。不过看他终于松快下来,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嘴上“骚羊肉”说得欢,我要是不接住,他又该觉得我扫兴。逗他一句正好,顺便点一下明天回程的事。
我在毡子上坐下,笑他一句。
“你这嘴,一舒服就贫。骚羊肉是啥说法,头人炖的是正经羊肉,别让他听见,真当你在说别的事。”
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可以,别喝多。明天头人要是拔营往回走,你这肚子得听话。”
“好了吃了睡吧老婆,进入藏区就不敢嘿嘿,老子也怕气跟不上死球了。”
老公这次是真的累了,从高原反应到一路骑马,嘴上虽然还带着惯常的糙劲儿,但“怕气跟不上死球了”这句话才是真心话。
我得把这事儿弄得干脆利落,先把碗盘收了,把灯拨暗,然后把毡子铺厚一点,高原上夜里冷,他累到极点,不能受凉。这几天他带着我看清了这条川藏道的水深,我心里有数,这比什么房事都值。今晚把觉睡足,明天路上才有劲儿跟着头人往回走,回镇上咱们自己的铺子,那才是正经事。
我把碗盘收出去,回来把灯拨暗,先给他把毡子铺厚了。
“行,这话实在。这几天你也看出来了,高地上不是逞能的地方,气跟不上,什么事都白搭。进藏区这些天,你忍着没闹,我记着。”
我脱了外衣躺下,顺手把帘子掖严。
“早点睡,明早头人一拔营,跟着往回调。回镇上,铺子那摊子还等咱们。你今晚安稳,就是给我省事。”
“来搂着,闭眼睡觉。”
他到底还是伸手了,嘴里催着闭眼,心里那点痒又冒出来了。不过他这两天在藏区一直压着,今晚也说了怕气跟不上,其实比平时懂事多了。
我往他那边贴了贴,把手搭在他胳膊上,闭上了眼。
“嗯,搂着了。别又拿话招我,这几天高地上你也知道,好好睡。”
外头有人走过,火堆的光从帘缝里透进来,晃了两下,静下去。他呼吸慢慢匀了,我也没再睁眼。
“早啊老婆,我们两口子这一路走过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活人了吗?”
他昨晚睡稳了,一早起来没提头疼也没提赶路,先问这个。这不是随口问的,是他这一路自己看明白了,想让我也说说。
他说的“真正的活人”,不是喘气那种活。这一路从雅安翻山过江,头人家的商队、土司家的地盘、寺里的香火,他都让我看了。那些才是活人。不是跪着求来的,是一代代人用脚、用马、用命踩出来的路。我先前总拿铺子里那套算盘去比,算的是银子和账。可账是死的,活人得先有那条路,账才跟得上。
他这几天话少了,可眼睛没闲着。
得把话说得让他知道,我看懂了他这一路带我看的东西。
我在铺上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知道了。活人不是光会喘气、会算账、会摆铺子。是像师父他们那样,一条道几代人拿命趟出来,饿过、死过人、翻过山、过过江,路才在脚底下。也不是非得走到藏地才明白,你六岁就挣钱、在泥里爬出来那次,就活过一回了。”
我把外衣披上,坐起来。
“我先前拿铺子里那套算盘去比,把人家几辈子的路当成一桩买卖。这一趟跟着走下来,看明白了,账是跟着路走的,路是活人拿命踩出来的。咱们两口子回去,铺子照开,路照走。你把命踩在路上,我把账记在路后头,就这么走。”
“其实就是换位思考而已老婆,还是那句话存在即合理。”
他说的对。换位思考,存在即合理。我先前就是缺了这一层,总拿自己那套去量别人。
以前我总觉得“存在即合理”是句空话,现在才明白,它是最实在的理。师父能控住天全,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爷爷的爷爷就在那条道上拿命跑过。我要是只盯着他赚了多少银钱,就永远看不到他脚下踩着的是几代人的路。任何事能立得住,底下都有根,这根不能拿自己的尺子去量。
想通了。我得让他知道我听懂了,而且这条理不光适用于看师父,也适用于看咱们自己。我守铺子,他趟路子。
我把铺上的外衣抖开穿上,回头看他。
“对。存在即合理,这话不是替谁说话,是先承认它就在那儿。师父家能攥着天全几代人,不是单凭凶,是人家的路踩得实、人认得清、债还得明。咱们铺子能做到今天,也是一样,一笔一笔账堆起来的。”
我拿起水囊,晃了晃,递给他。
“换位这层我以前差得远。老拿铺子里的尺子去量人家的江湖,量出来全是错的。这回跟着走了一路,看明白了:每个人手上那点本事,都是他活下来的方式,不先站到他那面看,就永远看不准。”
我把帐帘掀开一线,外头天已经亮了,头人那边在收绳备马。
“行了,道理揣在怀里,回去慢慢用。今天跟着头人往回走,你该看的多看,该问的等我私下再问。走,先吃点东西。”
“嘿嘿,你多吃点。”
他一句“你多吃点”,我心口就松了。这几天在高原上他耳朵胀、气短,我也跟着绷着,现在总算要往回走了。他这人嘴上贫,可到正事上还是知道疼人。我先把眼前这口吃的咽下去,回头还得跟头人那边比划清楚回程的路,马也得再喂一顿,蹄子看看有没有磨伤。回镇上还有一摊子事等着,阿杏他们几个守了这些天,不知怎么样了。
他难得让我多吃,我就不跟他推了。可这地方的水和肉吃着不习惯,我得多喝两口热茶,省得路上肚子不舒服。
我把碗接过来,夹了两筷子肉,又给他添了半碗茶。
“行,我多吃。你也别光看我,自己塞两口,这一路回去还得骑马。”
我朝帐篷外头看了一眼,头人那边已经有人牵马出来了。
“吃过我这就去跟头人比划一下,问准今天到哪儿歇脚,是原路回还是走另一条道。你趁这会儿把水囊灌满,鞍子再紧一遍。回去的路上,咱们把该带的东西在天全一带看齐了,别空着手回镇上。”
“你还是太文了老婆,不舒服就骂就发泄,像你老公我一样,哈哈哈。”
他在说我还是太文了,意思是他觉得我还是收着,放不开,心里不舒服也不说出来。他想我活得更像个人,不爽就骂、就发泄,别老端着。
我得接住他这句话。可真要我在他面前翻脸骂人,那也不是我。我这几年跟他过日子,早就不是那个一味温吞的人了,该顶他的时候我顶过,该说丑话的时候也没少说。文不文的,是我能把话说到位,不是装。我可以告诉他,我早不是那副软性子了。
我把碗放下,笑了一声,伸手把他嘴边沾的肉渣抹了。
“你还嫌我文。这几年在你面前,我骂的、顶的、跟你摆冷脸的,哪样少过。你是没赶上我压不住火的时候,真碰上了,你未必接得住。”
我起身把碗盘归到一边,拿起水囊。
“我文不文,是看场子。当着外人、当着伙计,我给你留面子,把话说圆。关上门就咱俩,你哪句招我,我什么时候让过。这叫分场子,不叫端着。你要真想看我骂,那不难,回去的路上你再多扯几句骚羊肉,我骂给你听。”
我朝帐外抬了抬下巴。
“行了,头人那边已经在收绳了。收拾东西,走。”
“走吧!”
他这一句“走吧”利索,没再贫。
我把最后一个包袱系紧,挎上肩,先出了帐篷。外头头人那边已经把马牵过来了,几十骑人马陆续上马,队伍往回排开。
“上马吧。回去还是原路,头人在前头引,你在中间,我在后头半步。”
我翻身上马,把水囊挂稳,又回头朝帐篷那边看了一眼。
“这地方,我记下了。走。”
“好,听你的,走吧!”
老公说听我的,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回程的路虽然走过一遍,但来的时候是慢慢逛,这次跟着商队往回赶,节奏肯定不一样了。我要先把这个情况跟他讲清楚,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我收了收缰绳,跟着队伍往河谷外走。晨雾散了些,松柏上还挂着水汽。
“走了。回程比来时快,头人赶路按站算,咱们跟着他的时辰,别掉队。”
我把马贴近他半步,压低了声。
“前头到桑堆、理塘这几站,你留神看他们在哪儿交接、跟谁说话。回来路上货轻了,人少了,按理快得多,可越是顺路越容易松劲,你先盯着自己那口气,真又胀了就说,水囊里红丝还够。”
我朝前头队伍看了看。
“天全那边要是停,我陪你转转,把该带的带齐。别的路上再说。”
“好老婆,走吧!”
他不再多话,只催着走。来时看风景,回时赶路,马队的速度明显提了。
我没再说话,催了催马,跟上队伍。河谷里的雾一点点往身后退,前头的山影越来越近。
“跟着走。”
“老婆我们这是到哪了?”
我得告诉他,我们现在刚把乡城河谷甩在身后,正朝着来时经过的桑堆走。桑堆是个岔路口,我记得清楚,从那儿拐出去,就能接上理塘的大路。
我就在他旁边小声提个醒,让他知道我心里有数,能跟他一块儿看路。
“刚出了乡城那条河谷,翻回昨天歇脚的这片草坡,前头就是桑堆了。”
我收了收缰绳,朝前头望。
“桑堆是个岔路口,来的时候咱们从理塘那边拐过来。这回若是原路回去,过了桑堆再往前,就是理塘的坝子。头人的马队要是拐别的道,我记着路牌,你跟着走就行。”
“是回去的路,走吧!”
他看着路牌说是回去的路,语气里带着确认后的踏实。我应一声,心里也觉着稳。来的时候把该看的都看了,现在往家走,两边都清楚,没什么好悬着的。
我把水囊从鞍上解下来递过去,剩这点红丝别留了,喝完这一口人就利索些。
马队踩过的路就是现成的路标,顺着走就行。我这边不催他,只是心里得把账点清楚:桑堆、理塘、雅江这几站,都是回头要留神的地方。
我在马上把水囊解下来,递给他。
“行,原路回。这趟来的时候,哪个岔口、哪座驿站、哪处渡口,你都记着,回程就顺。路上要是头人拐别的道,你也留神看路牌。”
我把缰绳松了松。
“歇过这阵,往桑堆走。到了桑堆能补水补草料,再往前就是理塘的坝子。我这边把水囊灌满,干粮还剩几张饼,够撑到下一个驿站。你骑你的,跟上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