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院门,大步走在才村的石板路上。
身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没有回头,知道是游鹏。
我吐出两个字:“谢了。”
游鹏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常年混迹户外的粗粝感,漫不经心地说:“闲着也是闲着。”
古城北门距离才村不算远,上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刺眼,苍山顶上的云层压得很低。
远远地,我就看到一辆洗得发白的破捷达被两辆灰色的五菱宏光死死卡在路边,四五个剃着寸头、流里流气的男人围在车旁。
老马蹲在车门边,双手死死护着头,身上那件多口袋马甲已经沾满了灰土。
一个脖子上挂着粗大蜜蜡项链的壮汉正拎着一把生锈的千斤顶摇柄,一下一下砸在捷达车的引擎盖上。
“砰!”
“砰!”
闷响声引得路过的游客纷纷避让。
壮汉骂骂咧咧,举起摇柄就要往挡风玻璃上砸,恶狠狠地说:“老东西,刀哥昨天放过话,谁敢拉望海小院的人去下关,就是砸商会的饭碗,你这破车以后别想在古城趴活了!”
我走上前,声音不大,但气势够足:“住手!”
几个壮汉停下动作,转过头打量我,老马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到是我,眼泪混着灰尘就下来了。
老马带着哭腔喊道:“张老板,你别过来!他们不讲理的!”
拿摇柄的壮汉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掂了掂手里的铁棍,挑衅道:“你就是望海那个外地老板?怎么,想替这老油子出头?”
我走到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视线从引擎盖上的凹陷扫过。
我看着那个壮汉,冷静地说:“这辆零六年的捷达,二手市场残值不超过八千块,加上老马身上的软组织挫伤,连寻衅滋事都构不成,顶多治安拘留十五天,赔个几千块钱。”
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我的逻辑,恶狠狠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抽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不远处的治安探头,不紧不慢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现在把那块挡风玻璃砸了,加上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以及我手里的这段录音……”我晃了晃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手机,“够你们在看守所里蹲上大半个月,刀哥给你们的出场费,够交罚金吗?”
壮汉的脸色变了变,但他觉得在小弟面前丢了面子,咬着牙往前逼近一步,骂骂咧咧道:“少他妈拿警察吓唬老子,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打!”
他刚举起摇柄,一直站在我侧后方的游鹏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游鹏的动作,他只往前跨了半步,左手精准地钳住壮汉的手腕,拇指压住骨缝猛地一翻。
“啊!”
壮汉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摇柄当啷落地,游鹏右腿顺势一扫,壮汉直接单膝跪在了柏油路上,疼得直不起腰。
剩下的几个小弟见状,下意识地往后退,没人敢上前。
游鹏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壮汉捂着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你们等着”,带着人灰溜溜地上车跑了。
我走过去,把老马从地上拉起来。
老马心疼地摸着引擎盖上的坑,愧疚地说:“张老板,对不住啊,我这车……”
我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修车的钱我出,这几天你先别在古城接活了,去下关避避风头,工资我照结。”
老马擦了把脸,眼眶发红地看着我,信誓旦旦道:“张老板,我老马虽然贪财,但知道好歹,以后你在大理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一句话,刀山火海我绝不含糊!”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
才村的石板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了。
阳光打在路面上,泛起白花花的光晕,我的脚步越来越沉。
最开始只是胃部有些抽紧,像吞了一块冰……接着,那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死死攫住我的后颈。
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每一次高度紧张和情绪对抗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失控的反噬。
游鹏在旁边出声,担忧地说:“没事吧?你脸色很难看。”
我强忍着胸口的憋闷,加快了脚步,低声道:“没事。”
等推开望海小院木门的那一刻,我的右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院子里,舒秋月正站在台阶上,手里还举着一把扫把,眼神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看到我进来,她扔下扫把,直接从台阶上跳了下来,冲到我面前。
她语速极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射,急切地问:“你怎么样?他们没动手吧?”
我想说没事,但张开嘴,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失去了信号。
舒秋月的视线迅速下移,死死盯住了我紧紧攥住、却依然在剧烈颤抖的右手。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没有犹豫,直接伸出手想抓我的胳膊,语气变得焦急:“张泽海,你在发抖。”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沙哑得可怕,低吼道:“别碰我。”
舒秋月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更多的是不解。
她毫不退缩,再次往前迈了一步:“你病发了,你需要坐下,深呼吸。”
我控制不住右手的痉挛,只能抬起左手,用大拇指死死掐住手背上昨天刚留下的红痕,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把理智拉回来。
我靠在院墙上,大口喘着气,嘶哑地喊道:“我说了,别碰我!”
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嘶的声音,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杨晓雪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从偏房跑了出来,看到我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她吓得捂住了嘴。
杨晓雪慌乱地想凑过来,焦急道:“张先生!你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咬着牙低吼:“别过来!”
我的大脑正在陷入极度的混乱,防备、恐惧、自我厌恶,所有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害怕任何人看到我这副废物的样子,更害怕任何人试图靠近我……
杨晓雪被我的声音吓退了半步,眼眶瞬间红了,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但舒秋月没有停下。
她像一阵风一样冲到我面前,完全无视我的警告,一把抓住了我那只正在疯狂颤抖的右手。
她的手心很热,手指很细,但力气出奇的大,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仿佛要把她的体温强行灌进我的血管里。
舒秋月仰起头,那双野草般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我,声音冷静而笃定:“张泽海,看着我,一,二,吸气……”
她越是靠近,我的防御机制就越是崩溃。
脑海里闪过关小雨绝望的眼泪,闪过无数个吃药后依然无法入睡的夜晚,闪过那个连正常男人本能都丧失的自己……
我是一滩烂泥,我不配得到这种炽热的注视……
我猛地挥动右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甩开她的手,怒吼道:“滚开!”
我这一甩没有任何留力。
舒秋月单薄的身体被我推得踉跄退后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后背重重地撞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桂花树的树干上。
“砰”的一声闷响。
树上的桂花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杨晓雪发出了一声惊呼:“秋月!你没事吧!”
舒秋月没有喊疼,她慢慢站直身子,揉了揉撞疼的后肩。
她没有看杨晓雪,只是咬着下唇,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激怒的、想要把人撕碎的执着。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不肯示弱,逼视道:“张泽海,你是不是疯了?你在怕什么?怕我看到你这副可怜的样子吗?”
我扶着冰冷的院墙,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看着她,视线模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我知道,这和昨晚那种因为心动而产生的加速不同,这是纯粹的恐惧和病态的排斥。
我靠在墙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一台死机的电脑,里面的硬件早就烂透了……”我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你修不了,谁也修不了……趁早离我远点,别来烦我……”
院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舒秋月站在树下,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了血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眼眶很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死死咬着牙,像一只受了伤却依然准备随时扑上来的小兽。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堂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杨阿奶拄着那根老旧的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老人家满是皱纹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她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撞在树下不肯低头的舒秋月,又看了看缩在墙角像烂泥一样的我。
阿奶轻轻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拿起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两下,叹息道:“这娃娃心病太重了,阴气郁结在骨头缝里,光靠自己熬,是熬不过去的。”
阿奶转过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杨晓雪,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苍老韵律:“晓雪,去后院把你阿爷留下的那个大背篓拿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地望向苍山的方向:“苍山洗马潭那边的野艾草,这几天差不多该发新芽了,那个东西阳气最重,配上我们白族的老偏方,能稳一稳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