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门执事来的时候,沈观刚刚从矮墙边站起来。
膝盖下面的青砖上有一条非常细小的裂缝,形状很像跪伏人形符号。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转过身去走向听雨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场圃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只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沈观推开院门的时候,青禾正在廊下摆茶盘,见到他进来就说:“沈公子,外门执事堂的人来了,在正厅等着呢。”
沈观点点头没有出声,走到正厅门口停了下来,把袖子在衣服上擦了擦之后才推门进去。
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灰袍执事,笑得很亲切,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见到沈观进来就站起身来拱手道:“沈侍读,久闻大名。”
沈观回礼说:“执事请坐。”
执事又坐了下来,将茶杯放回桌上,身体前倾了一些说:“今天来,是替钱长老带句话。钱长老说你很有本事,在听雨轩那边供应丹药很好,但是也只能算作内门一个院子的事。外门有一个空缺的位置,钱长老觉得你可以。”
沈观没有回答,只说:“请说。”
执事笑着说道:“外门采买管事的位置空出来了。此职即为采买灵材,丹药,法器之职,需经常出入坊市,接触散修,跟掌柜们打交道。很有油水,人缘也很广,做得好的话,一年下来贡献点可以有三四百灵石。钱长老的意思就是把这个职位给你,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听雨轩那边供应丹的位置要让出来,让丹鼎峰的人接手。柳首席平时用丹本来就是由丹鼎峰提供的,你是外门侍读去做这件事,名义上不正当,说不上来。顺水推舟,你做采买管事,丹鼎峰那边也好交代一些。”
沈观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青锋剑的剑柄上。
剑锷上的“柳”字被黑布缠住了,摸不到,但是他知道那个字在哪儿。
他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也没有进行过任何计算。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脑子里的算盘就啪的一下子打开了,但是打开并不是因为贪心,而是这几年来他见多了这样的情况。一个人人争抢的肥差突然就到了他的头上,并且还附加了一个“把位子让出来”的条件,在地球上叫调虎离山,在宗门里就是钱长老想要拔除听雨轩这个钉子。
外门采买管事,听起来很风光,但实际上却要承担两条线上的事情。一条跟坊市散修有关,利益丰厚足以养活一个外门;还有一条跟丹鼎峰有关,买什么,卖什么,亏不亏都要经由钱长老之手。就是把脖子伸进一张网里,绳子一头被别人掌握着,挣得越多,勒得就越紧。
这个位置不是出路,而是把软禁的地基打得更结实一些。
因此他没有去想,因为他不需要去想,这道题他在地球上已经做了半辈子。
执事还在笑眯眯地等着他的答复,脸上和蔼可亲的样子好像早就料到他会答应一样。
沈观说:“谢谢钱长老关照。”
执事笑得更开心了:“就这么定了?”
“不。”沈观说,“我配不上这个位置。”
执事脸上的笑容停了下来。
沈观又说道:“采买管事是个肥差,但是这个位置就是个笼子。笼子是金制的,也是笼子。我现在在听雨轩,柳首席可以信任我,我不能让她失望。钱长老的好意我心怀感激,但是这个职位还是请钱长老另选贤能吧。”
执事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着沈观,脸上的和气也就不剩多少了:“沈侍读,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个职位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钱长老的好意并不是每次都会有的。”
“做好了思想准备。”沈观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听雨轩好好地炼丹,其他的我做不来。请执事替我向钱长老道谢,并说我知恩图报,但是福薄,不能承受这份恩典。”
执事站起身来,拱手作揖之后就走到门口去了。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沈观说:“沈侍读好清高。”
“并不是因为清高。”沈观说,“不敢当。”
执事脸上的笑容全部收起来了,冷冷的不像个传话的人,倒像是钱长老本人站在这里。过了一会,他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沈侍读,你可要想好了,这条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谢谢执事指点。”沈观还是用很正式的话说,“人各有命,有些福气我承受不了,承受不了的留给能够承受的人,对谁都好。”
执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说,然后推门而出。
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青石板上的一下比一下慢,仿佛要把一路走来的答案走完之后也不回头。
沈观站在正厅之中,听着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手还按在剑柄上。
青禾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擦茶盘的抹布,小声问道:“沈公子,你是真的不愿意吗?”
沈观点点头。
“就是采购的负责人。”青禾压低声音说道,“外门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东西,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挤破头的位置不一定是好的位置。”沈观说,“笼子再精美,关在里面的是飞不出去的鸟。”
青禾听了之后有些不解,但是看到沈观神情很镇定,并没有丝毫后悔的样子,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沈观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房间里面去了。
关上房门之后,在桌子旁边坐下,将青锋剑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丹田里的暖流速度比平时要快很多,仿佛里面有燃烧的东西。
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气海之中。
册子飘在空中,第一页上“人压反”三个字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第二页也开始出现红色的边缘。第四个字的第一笔慢慢地从纸上浮现出来,颜色比前面三个字还要深一些,好像是刚刚凝固的血液一样。
沈观看着那一笔,但是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就是今天他说的“这个位置是笼子”。
笼子是金制的,也是笼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钱长老面前开口拒绝,第一次把话说透但是留有余地,第一次没有低下头去。
红书已经承认了。
沈观收回心神之后,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场圃那边的灯火还没有亮起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风就吹过竹林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沙沙声。
把青锋剑放回桌上之后,将分水刺绑到左臂上,在窗前拉开一条缝向外窥视。
院子外面很静,没有人的踪迹。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把矮墙上的青苔照亮了,就像是被揉皱又摊开的一张旧纸。
但是他知道钱长老的手下一定在盯着。
刚才说的“笼子是金制的”现在应该已经被当作密信夹在衣服里,穿越整个宗门送到丹鼎峰那间整天弥漫着丹香的书房中。
钱长老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最清楚不过了。不接受他的好处,并不会因此而影响到他对你的好感,但是不听从他的意见就会让他很生气。从此以后,四根灰丝中每一根都会缠得更紧一些。
沈观在窗边站了一会之后,又把这句话自己心里默念了一遍。
笼子是金制的,所以也是笼子。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在听雨轩的时候,他后面站着柳如烟,前面有执法堂王堂主的重视,还有宗主给的家令。他是可以被看见的,也可以被评功的。如果真的被金笼子收编,成了钱长老手下的一个职员,那才叫把人卖了个好价钱又亏本了自由。
这笔生意他算得非常快,但是算完之后选的是不卖。
当天晚上沈观就在房间里打坐。
白天拒绝就仿佛向丹田中扔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将一直沉在底部的一层水也给搅动了起来。运转周天把热气一再压入经脉之中,大约第三次的时候,热气才慢慢地顺了下来。
丹田中的暖流转了一圈又一圈,比白天稍微热一点,稳定一些。
册子又震动了一下。
他觉得并不是册子在震动,而是自己今天说出的一句话先落入了这世间的规矩之中,又顺着自己的经脉一路钻进了那本册子里。在这个世界上,膝盖比生命还重要,但是他今天却把腰给挺了起来,这一道气一立起来,册子上就多了一页。
睁大眼睛,使“看见”产生作用。
院子外面四根灰丝中的一根已经全部收回,还剩下三根,其中一根缠在听雨轩的门框上,另外两根分别通向传功堂和柳如烟的院子。
沈观把“看见”收好之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知道钱长老的人将他今天的话已经告诉了钱长老。
钱长老收回的试探之灰丝,已经退出去了。
另外三根是钱长老留下的用来监视的。
沈观没有再去理会那三根丝,继续打坐。
他是浮子,自打进了这宗门之后就是。钱长老用他来钓宗主,宗主也用他来钓钱长老,双方都等着看他这根浮子沉下去之后有没有鱼。
但是今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浮子下沉的原因就是固定它的绳子变松了。如果他站得稳,线又不能把他的浮标拉回来的话,那么这根浮标就可以一直浮在水面之上,让两边的人干瞪眼。
今晚上他不睡觉,坐着把“不听话”的劲儿慢慢转化为丹田里的暖和。
深夜的时候,听雨轩外面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
沈观没有起床,只是将手按在青锋剑的剑柄上闭目聆听。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敲门。
然后,脚步声转过身去就不见人了。
沈观睁开眼睛,开启“看见”功能。
院子外面,穿月白法袍的人站在墙外,背对着听雨轩,肩膀略微有些下垂,仿佛在叹气。
钱多福。
沈观望着那个人影,但是没有动作。
钱多福在门口站了好久之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得较慢,好像拖着什么东西一样。
沈观把“看见”收好之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知道今天晚上钱多福来找自己,是想劝自己改变主意,或者是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但是钱多福没有敲门。
钱多福也知道有些话问了也没有用。
沈观将手从剑柄上拿开,翻身之后又继续打坐。
窗外的夜晚很静,只能听到风吹过竹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