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坊西街里面有一条不能通行马车的泥水巷。
沈观换上了一件粗布灰色的短褐衣裳,不穿执法堂的差服,把腰牌收在衣服里面最下面的地方,只在腰侧挂着一把青锋剑,剑锷上“柳”字用黑布条缠得紧紧的。
赵铁跟在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
“小沈,王师兄画的图在前面挂着破布帘子的当铺后面,”赵铁压低了声音说道,两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上搓了搓,“真不用让堂里的兄弟在外头接应吗?”
“不穿公差的衣服,叫人来就是明目张胆地砸场子。”沈观走路很稳当,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王师兄说得很清楚,西街这个地方不管你是谁的孩子,只看手中有没有灵石,背后有没有交情。”进去以后你在门口守着,不要往里看。
转过窄巷尽头的馊水缸之后,就看到一扇发黑的厚木门。
门楣上没有挂招牌,只有一根麻绳半截挂在那儿,在门板上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算盘,算珠都是用劣质灵铁打磨成的,有一股子陈年油垢的味道。
沈观走到那里之后,抬手敲了三下铁环,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轻轻敲了两下。
门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门板向内打开一条刚好可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开门的是一个左眼失明的瘦小老头子,身上没有穿宗门道袍,只露出半边肩膀,干瘪的胸膛上挂着一串用兽牙磨制的小算珠,右眼浑浊得好像蒙上了一层死皮。
老头没有看沈观的脸,而是先看了他腰间的剑,又看了看他袖口露出的粗麻边角。
“押的是什么?”老头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相互摩擦一样。
“押三十块下品,顺便输两把来消灾。”沈观按着王师兄所说的黑话说道,袖袋微微倾斜,里面三十块下品灵石发出沉闷的声音,“找一个安静的位置看个热闹。”
老头眼皮一耷拉,侧过身来让出一条道。
沈观回头对赵铁使了个眼色,赵铁就顺势抱住短木棍,像普通保镖一样靠在门外的石墩上,把身体缩进巷口的阴影里。
沈观迈步跨进门槛,木门随即在身后合拢,铁栓咔哒一声落槽。
屋里的热气里掺杂着霉味,劣质旱烟的味道以及一点点的血腥气。
前世在地球的地下金融圈里,沈观见过很多做桥垫资,抵押不良资产的地下钱庄,但是眼前这个地方比那些狭小的灰色交易所还要直白。
大堂中放着七八张黑木长桌,四周坐着几十个修士,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还有脖子上挂着散修盟标记的亡命之徒。
桌子上没有金银财宝,除了零散的灵石之外,还有一张张发黄的人情借券,宗门外门执事的批条以及几滴封存在琉璃小瓶中的活人精血。
有的把师徒之情当作抵押,有的拿内门弟子的秘密换聚气丹。
在情感锁链之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但是晋升的阶梯,而且也可以成为赌桌上按斤称重,任意变现的硬通货。
沈观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张围坐的人最少的骰子赌博桌前。
荷官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臂大汉,手中拿着用封灵木雕刻而成的黑色骰盅,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摔。
“买定离手,三枚中品灵石作抵押,或者是外门传功堂的听讲玉符。”
沈观拿出了五块下品灵石,随便丢到了“小”字上面。
揭开骰盅之后,三五六大。
大汉没有看沈观一眼,瘦骨如柴的左手一挥就把五块下品灵石扫到了桌下暗格中。
沈观神色不变,又拿出五块下品灵石压在了同一处地方,心里却把王师兄的话又过了一遍:少输一些,不要赢钱,赢了钱太显眼了,连输三把就是最规矩的过路人。
连续输掉三局之后,共损失了十五块灵石掉进暗格里,但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利用荷官再次摇动骰盅的空隙,沈观稍微侧过身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把视线转移到了大堂西北角那个比较隐蔽的地方。
一张黑木桌子背对着发霉的泥墙,桌子旁边只有一人坐着。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灰布长衫,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个脖子,瘦得如同一根钉在角落里的木桩。
崔七。
沈观心中默念出这个名字之后,搭在青锋剑柄上的右手就无声无息地握紧了一分。
灰袍人左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很长,手指关节很大,在虎口处有一条长约两寸,边缘卷起的旧疤,那是长剑剧烈震动时把皮肉撕开留下的痕迹。
桌子上有一碗白开水,碗口缺了一角,水面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波纹。
他不喝酒,连白开水也没有喝过。
更让人注意的是,他右手自始至终都垂在桌面之下,藏于宽大的灰袍阴影之中,并未丝毫移动。
沈观体内的灵气在默默地运转着,丹田微微下沉之后就开启了“看见”的功能。
视野中嘈杂的人声立刻就消失了,虚空中交错纵横的情丝网络也显现出来了。
一般修士的头顶上都会有纠缠在一起的灰色,白色的丝线,有的还会有淡金色的光芒来攀附权贵,在灰袍人头上的沈观并没有见到属于正常宗门弟子的情丝主线。
那个人全身干瘪,活脱就是一个枯槁的树桩,没有恩义,没有孝悌,就连一般修士对长辈应有的敬畏之情也找不到了。
他胸口下面有一根细细的暗红色线。
那条暗红色的细线隐藏得很深,散发出一种阴冷而血腥的味道,慢慢地穿过赌坊厚重的泥墙,一直朝着宗门丹鼎峰的方向延伸过去。
沈观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条细线的气息与他之前在黑风寨账册中所见到的,以及先前钱长老用来暗害柳如烟的方法是一样的。
崔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抬头,左手放在桌子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粗糙的木纹。
哒。
声音很小,在各种各样的叫喊声中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沈观的耳朵里。
沈观将“看见”收起之后,脸上的表情还是输钱后的散修样子,抬手摸了摸被黑布包裹住的青锋剑,慢慢离开了骰宝桌。
他没有直接去见崔七,而是绕过了两张正在争吵的骨牌台子,停在了一个坐在墙角兜售消息的矮胖掮客面前。
矮胖子面前铺了一块油布,上面放着一些混乱的玉简和几块碎银子。
“请问道爷要买些什么呢?”矮胖子眯起绿豆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观,“城东林家收妾的情况,还有外门药圃这个月废丹的去向?”
沈观把马扎拉过来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十五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油布的边上。
“问一个名字。”沈观淡淡地说道,“半个月前传功堂外务房挂出的刘方究竟是什么人?”
矮胖子脸上的肉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睛迅速转向西北角的灰袍人那里看了一眼之后,又将十五块灵石收进了自己的袍袖之中。
“道爷,十五块灵石买不到传功堂的情报。”矮胖子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伸出两个手指头搓了搓。
沈观没有生气,左手一翻掌,又拍出十五块下品灵石,轻轻地落在了油布的中央。
一共三十枚下品灵石。
这就是他去赌场之前所有的赌注。
“就是如此。”沈观看着矮胖子,右手的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青锋剑的剑鞘半寸,露出一丝冰冷的精钢锋刃,“够不够买两句话?”
矮胖子看着那道剑光,喉结动了动,迅速把灵石收进袖子里,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方’这个名字是凭空捏造出来的。”矮胖子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一样,“半年前在黑风寨失踪的采药弟子原名刘小方,后来有人用两百灵石把宗门名册上的字改了,把小字抹去了。这条线不是用来做事的,是用来钓鱼的。”
沈观目光稍微有些低沉地说:“钓什么人?”
“查黑岩岭的人,就会被钓到。”矮胖子把油布收好之后,马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道爷,话已经讲到了,这个地方水很深,不要把自己淹死。”
沈观坐在马扎上,右手把青锋剑推回剑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没有回头,但是可以感觉到西北方向的那道瘦削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后颈上。
沈观站起身来,转身之后就面对着角落里的崔七。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丈。
赌坊大堂里的烟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流动,旁边赌徒们为了几枚灵石而争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崔七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枯槁如死人一般,眼窝凹陷,脸颊上没有多余的脂肪,嘴唇干裂成许多血口子。
他目光如一线锈迹斑驳的寒光,从沈观藏在黑布中的剑柄处一直扫到沈观平静的眼眸之中。
崔七没有开口,左手仍然按在桌子上,右手一直藏在桌子下面,袍袖下的身体纹丝不动,有一种死一般的警惕。
沈观也没有说什么。
丹田中的暖流已经顺着经脉流淌出去了,金气沉在指尖,青萝缠绕的力量被收在袖子里,只要对方有动静,在两丈之内他就可以踏雪无痕地侧身避开要害,并且甩出藤蔓来捆住对方的手腕。
但是表面上,沈观就只是一个输光了灵石,想要回府的普通剑修一样,对崔七施了一礼。
地下交易市场上的规矩就是互相了解情况,但是不深究,各行其是。
崔七眼皮微微上翘。
枯瘦的左手慢慢地收进了袖子里,接着整个人就默默地站了起来。
灰色长袍从长凳上垂下来,崔七没有再去看沈观第二眼,身形一闪就变成一道黑影贴着阴暗的泥墙向着赌坊后面的偏门处移动过去。
沈观没有动,但是目光落在了崔七刚才坐过的地方,也就是那张黑木桌前。
缺了口的粗瓷水碗旁边放着一枚铜钱。
铜钱正面朝上,铜绿斑驳,边缘有一道很深的磨损缺口,在昏暗的油灯照射下,钱币正面的回纹非常清楚,上面还有私铸的标记。
也就是黑风寨密信中所留下的特殊的暗记。
沈观走上前去,伸出两根手指将铜钱拿起来,感觉非常冰凉刺骨,翻到背面后可以感觉到一条用特殊的力量刻上去的暗纹。
将铜钱收好之后,他就大步走到前门去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之后,湿冷的夜风立刻就把赌坊里那股腐臭油腻的味道给冲散了。
赵铁仍然拿着短木棍站在石墩旁边,看到沈观安然出来之后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于是就快步走了过去。
“走。”沈观只低低吐出这个字。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泥泞的西街小巷中走出来,在夜晚的时候向着外面的大门处快跑。
沈观右手一直按在袖口的那枚冰冷私铸铜钱上,脑海里浮现出了崔七胸口刺向内门的暗红细线以及一直藏在桌子下面,连换气都不曾动过的一只手。
夜晚的风穿过了巷口的竹林,发出长长的呜咽声。
沈观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但是步伐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只是把前襟的粗布衣襟又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