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从赌场出来之后没有回听雨轩,而是直接去了执法堂。
深夜的时候,执法堂的灯还是一直亮着。王坤在书房里看卷宗,黑风寨的事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手里拿的那批卷宗按照规定要查到没有活口为止。
沈观推门而入的时候,王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卷宗,“小沈,现在已经很晚了还不睡觉吗?”
沈观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了铜钱走到书桌前把铜钱放在上面。
铜钱正面朝上,铜绿斑驳,边缘有很深的磨损缺口,在烛光照射下,钱币正面的回纹非常清楚。
王坤看了一眼之后,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枚铜钱,只是看了一下之后,就从案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布包裹,打开之后里面就是黑风寨搜出的一批密信。
选出其中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四周边缘还有焦痕,上面写的都是账目,接头暗号,在落款的地方还有一个铜钱印。
王坤将信纸推到沈观面前说:“你自己看。”
沈观把铜钱翻过来看到背面,在信纸上的印记旁边贴上。
背面用特殊的方法刻上了暗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暗纹完全一致。
缺口的地方也是一样的。
沈观把铜钱拿起来用“看见”仔细观察。铜钱上面有一层很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痕迹,这种痕迹和钱长老通匪信上的情丝是一样的。
将铜钱放回桌面之后,对王坤说道:“这是同一批私铸的钱。”
王坤点头之后就把信纸收起来,然后从卷宗里拿出另外两封信,一封是黑风寨账册上记载的保护费流水,另一封是七叔截取的散修盟内部通信。
将三封信排成一排放在桌子上,用手指依次触碰铜钱上的印记。
“这三封信落款处压的铜钱印记是一样的。”王坤抬头看着沈观说,“散修盟东线的暗号。”
沈观看着三封信,心里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
黑风寨账本,散修盟密信,七叔截取的密信以及崔七留下的铜钱。
四条线连成一张网,网眼朝向散修盟东线。
王坤又说:“七叔不是最后的。”
他轻轻敲了下桌子,语气很平静地说:“铜钱上面还有一个人。宗门里有人给他们铸造钱币,铸造钱币的模具在内门。”
沈观并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三封信再看一遍之后,又将铜钱翻转过来,在暗纹处用手指轻轻抚摸。
“铸钱的模具放在内门。”沈观又把王师兄是怎么判断的重复了一遍。
王坤从卷宗中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铜钱放大图,暗纹描绘得十分清晰。
“这条暗纹不是一般的工匠能够雕刻出来的。”王坤指着纸上的一些地方说,“你看这里,纹路中还有灵气残留,并且是金属性的灵气。宗门里能够做这种工作的只有三个部门:丹鼎峰负责灵铁,法器堂负责铸造,执法堂负责缴获物。”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说道:“执法堂的模具归我管,不会外流。法器堂的模具是公用的,每月都要清查一次,缺少一个就要向天罗阁汇报。只有丹鼎峰那边,灵铁进出现金账目混乱,私铸模具也很容易。”
沈观听懂了。
铸造钱币只能在丹鼎峰进行。
铜钱上所出现的暗红色气泡与钱长老的情感有关。
沈观将铜钱收好之后就问:“王师兄你怎么看?”
王坤没有马上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在上面刻有“执法堂”三个字,在背面刻有“长期授权”四个字,并且边缘还有王坤的私印。
王坤将令牌推过去说:“这条线归你负责。你查到哪儿算哪儿,查不下去就停住,别硬顶。”
沈观接过了令牌之后掂了掂重量。
黑铁令牌要比临时执法令重得多,而且是长期有效的,并不需要每次都要找王坤。
王坤对他说:“把令牌拿好。调人,调物资,用这块令牌就可以了,不用每次都来问我。”
沈观将令牌收起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看着桌上的三封信。
王坤笑得冷冷的说:“虽然你不是最干净的人,但是你也没有别出路。这样的人最好用。”
沈观听懂了。
他是浮子,被钱长老盯着,被宗主使唤着,也被执法堂当成诱饵。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走,因此不会在半途中翻车。
王坤的话并不是侮辱,而是事实。
沈观不生气。
在地球上做三十年的职场工作,这样的事情听太多了。上级之所以信任你,并不是因为你品德高尚,而是因为没有其他的选择。
将令牌收好之后对王坤说:“我也要找王师兄帮我办一件事。”
王坤挑了挑眉毛。
沈观对他说:“如果听雨轩的人出了什么事,执法堂也得去帮忙。”
王坤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点头说:“可以。”
沈观站起来之后就把铜钱收了起来,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王坤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说了一句:“顺着铸钱的模具往上查,可以查到很远。”
沈观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手指放在青锋剑的剑柄上,从执法堂里走出来。
深夜的寒风很冷,沈观站在执法堂外的青石台阶上,把铜钱拿起来在月光下反复观看。
铜钱很轻,但是握在手中却有一种沉重的感觉。
王坤最后说的并不是警告,而是提醒。
铸造钱币的模具在内门,能够接触到模具的人很少,能够用来给散修盟私自铸造暗号的就更少了。
沈观心里默念着内门的人。
丹鼎峰管理丹药,炼制灵铁;法器堂管理法器,铸造;执法堂管理刑罚,收集战利品。
铸造钱币的事情只能在三个地方办理。
铜钱上暗红色的气泡与钱长老的情丝是一样的。
沈观将铜钱收好之后就走向了听雨轩。
脚下的青石板很滑,所以走得较慢,脑子里一直在计算着账目。
黑风寨的账本,七叔的保护费,崔七的铜钱,钱长老的通匪信,这四条线目前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但是能够将这四条线串联起来的,就是那个铸造钱币的模具。
找到这个模具之后就可以查出是谁替散修盟铸造钱币,也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上查。
王坤说“查到很上面”,也就是说这条线最后可能会指向钱长老本人,也有可能指向钱长老背后的人。
沈观想起王坤的笑容是冷冷的,仿佛早就知道了结果。
执法堂手中有通匪信,但是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并不是因为不敢行动,而是因为正在等待一个机会。
宗主也在等。
沈观在这张网里只是个浮标,被三方面用来看水深。
停了下来之后就抬头望天空。
月亮很亮,云层很厚,月光照到云上之后,云的边缘就变成了白色。
赵老根曾说:“在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给你的东西也是需要偿还的。”
王坤给他的长期执法令,并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为了把他的手脚绑得更紧。
沈观将手按在青锋剑的剑柄上,然后继续向前走。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柳如烟还在正厅批阅公文,桌上放着一叠人情帖,几封内门的公函,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影子很长,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伸了。
沈观一进门,柳如烟就抬头看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笔问道:“查到没有?”
沈观将铜钱放在桌上说:“同一批私铸的钱币,散修盟东线的暗语。制钱的模具在内门。”
柳如烟看着那枚铜钱,并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说道:“宗门里有人替散修盟铸钱的事,你告诉王坤了吗?”
沈观点头说:“已经说过了。他给了我长期执法堂的许可。”
柳如烟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那枚铜钱推了回去,对沈观说:“你自己查吧,查到哪里算哪里,查不下去就停。”
沈观将铜钱收好之后就转身离开。
到了门口的时候,柳如烟在后面说道:“你身边的人我会帮你看好的。”
沈观回过头来看她。
烛光把她的脸庞一半照得发亮,另一半则是暗淡无光的,她没有笑,只是望着他,眼神中有一种沈观看不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之后就出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上,沈观坐在矮墙旁边,将铜钱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铜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幽暗的绿色,背面的花纹是一条扭动的蛇,在铜面上爬行。
用“看见”的方式再去查看的话,暗红色的痕迹依然存在于铜钱之上,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之后所留下的痕迹。
沈观将铜钱翻转过来之后,回纹非常清楚,边缘的缺口很深,好像是被人故意磨出的痕迹。
将铜钱收好之后,闭目运转暖流。
丹田之中,红书第二页上“迫”字已经全部显现出来,鲜红的字迹仿佛是用血写的。
睁大眼睛,站起来,手按在青锋剑的剑柄上。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