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从执法堂回来的第二天早晨，柳如烟就在廊下等他。

青禾将茶盘端到正厅之后，柳如烟就站在了院门口，月白法袍有些潮湿，袖口还沾着露水，应该是从卯时就开始在外面等了。

她说的四个字是：“跟我走。”

沈观将青锋剑挂好之后就跟在她的后面从外门偏殿出去了。

柳如烟在路上没有说话，走的速度比平时要快一些，在过了朱红牌坊之后就往东边去了，那里就是外门审批窗口所在的偏殿。

偏殿不大，进门就是一排木窗，窗后坐着三个执事，桌上堆满了人情帖，公文等。

柳如烟走到最里面一个窗口处停下，窗口的执事抬起头来见到她之后马上起身行礼。

“柳首席。”

柳如烟点头之后就让沈观走到自己的前面去，对执事说道：“今天要进行筑基审批吗？”

执事翻了翻手边的帖子，抽出一份来：“有的，外门弟子许成，炼气九层巅峰，在正常窗口期内递上来的帖子。”

“带他去看。”柳如烟说，“从头到尾。”

执事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沈观，又看了看柳如烟，最后点了点头道：“是。”

沈观站到窗前，看着执事把许成的人情帖摊开。

帖子是黄纸折叠起来的册页，第一张上面写着许成的基本情况：炼气九层巅峰，外门弟子，入宗十二年，跪功五品，情丝十三条。

第二页之后就是情感情况表，每一行都有对方的名字，修为，跪舔记录，人情债余额等信息。

沈观用“看见”一扫而过，发现这十三条情丝中有七条是空的，呈灰白色，像是用淀粉糊成的纸条，一碰就散开了。

剩下的六条当中有三条是实心的，但是颜色比较暗淡，好像被旧布条缠绕过一样。

只有三条是真的。

执事把帖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许成的要求：申请筑基，窗口期为春分。

执事拿过笔来，在帖子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情丝十三条，实六虚七，可以过。

之后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铜印，在批文中盖上印章。

印章为“外门执事堂”。

执事将帖子推回窗口外面，对站在外面的许成说：“去天罗阁盖章。”

许成拿过帖子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柳如烟对沈观说：“跟上。”

沈观跟着许成出了偏殿之后，就来到了天罗阁春风宗的窗口处。

天罗阁的窗口位于内门中峰之下，是一栋单独的石楼，在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许成进到房间之后将帖子给了窗户里边的天罗阁执事。

天罗阁的执事接到帖子之后翻了一下，又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在小盒子里面取出一块玉牌放在帖子上面。

玉牌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沿着帖子上的情丝细节流下去，好像是在辨别真假。

执事看了会儿玉牌之后点了点头，将玉牌收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印盖在了帖子上面。

印文为“天罗阁已审批”。

执事把帖子推回给许成说：“三天内突破，突破后七日内备案。”

许成拿过帖子之后就出去了。

沈观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外门广场。

外门广场上有一块空地用来筑基，在地面上刻有阵法，阵法中间有一块青石台。

许成站到青石台上，将帖子放在一边之后就盘膝而坐开始运转灵气。

沈观站在阵法之外，看着许成丹田中灵气渐渐聚集，经脉中的灵气也开始向丹田回流。

这是筑基的第一步，把散布在经脉中的灵气全部收回到丹田之中，然后再在丹田中压缩，凝聚，突破。

沈观用“看见”注视着许成，发现许成头顶的情丝网络在突破的时候也开始震动了。

十三条情丝之中，七条虚的直接断裂了，好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一样。

剩下的六条实心的，已经有三条开始松动了，颜色也变浅了，好像是被水浸过的一样。

只有三根是稳定的，颜色很深，质地很厚，好像用钢丝编织成的绳子。

许成突破之后站起来，笑呵呵的。

下了青石台之后捡起帖子又来到天罗阁的窗口。

沈观也跟着往前走。

天罗阁的执事接过帖子之后，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筑基成功，备案。”

之后他告诉许成：“念力统计在这里，你自己计算。”

执事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并在表格中记录了许成突破前后念力收入的变化情况。

沈观靠近了看。

突破之前，许成每个月能获得的念力价值三十二块下品灵石。

突破之后，他的念力总量达到了五十块下品灵石的价值。

但是表格下面有一行小字：筑基突破之后，新增的念力上交审批者七成，为期三年。

沈观心里默算了一下。

许成突破之后，念力总量增加了十八块下品灵石的价值。

但是这十八块里面，七成要上缴，也就是十二块六。

许成自己只能留五块四。

三十二加五点四等于三十七点四。

三年后，许成每个月能拿到的念力是三十七块四，比起突破之前只多了五块四。

而且五块四要分给三条稳定的感情。

沈观看着表格，又看了看许成脸上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认为自己是胜利的一方。

也就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

柳如烟站在沈观的后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等待着他看完。

许成拿上帖子就离开了，沈观转过身来和柳如烟一起往回走。

沈观在路上问：“师姐，三年后许成能拿到多少？”

“三十七块四。”柳如烟没有回头说，“比突破之前多出五块四。”

“那么为什么他会笑得那么开心呢？”

柳如烟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对沈观说：“因为不知道自己被抽去了七成。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变强了，每个月可以多拿五块四。”

沈观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心中又把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

柳如烟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又说道：“你刚才看到他头上的情丝网了吗？”

“看到了。”沈观点头道，“十三条断了七条，剩下六条中有三条也松了。”

“那三条松的，也就是等待着分他新增加的念力的人。”柳如烟说，“他们知道他已经突破了，就知道每个月可以多拿一些。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能分到的也是从那五块四里面抠出来的。”

沈观听懂了。

许成突破之后只留下五块四，但是他还要分给三条感情线。

分完之后自己得到的大概只有三块左右。

三十二加三等于三十五。

在许成突破之前和之后，得到的念力只相差三块。

但是为了这三块东西，他要跪三年。

沈观把账目算完之后就问：“师姐，你一共批过多少个像许成这样的人？”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

走了会儿之后，她说：“我父亲批阅我的筑基帖时，半炷香都没有耽误。”

语气很平静，但是沈观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只是跟着她往回走。

回到听雨轩之后，柳如烟就坐在书房里对沈观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你金木双灵根的事情，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去说。”

沈观站到桌子前面，但是没有说什么。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金木双灵根，金薄木盛，并不适合剑修。但是你选择了木系术法，又能炼丹，走的是木母藏火的道路。这条路很难走，不知道为什么你能走通。”

沈观想，金气可以作导线，把丹田里的热气传送到剑尖。青萝缠能够射出，断丝剑能够点穴，都是因为你的金气在帮你传递热流。

金气用来传播，木气用来燃烧。

柳如烟的话锋一转又说道：“我是内门首席，宗主一系直接管辖，日常服用的丹药由丹鼎峰代为炼制。你可知其中利害呢？”

沈观点头说：“钱长老限制你每个月的开支，也就是限制宗主女儿的生活费用，从而对宗主造成压力。”

柳如烟并没有否认，她说：“我批得越漂亮，链子就越紧。我父亲批我的筑基帖的时候，半炷香都没有耽误，因为不需要耽误。我是他的女儿，在我的帖子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这辈子都属于他。”

沈观听出她的话里有分量。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观说道：“等你筑基的时候，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递上帖子。”

沈观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柳如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竹林。

沈观转而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在纸上画出今天所见的一整套审批流程。

人情帖→批→人情令→天罗阁盖章→突破→备案→七成红利上缴。

每一步的代价他都计算出来了。

计算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来，闭上眼睛，手按在青锋剑的剑柄上。

丹田之中，第二页的红色书籍出现之后，第二个字的第一笔也慢慢显现出来。

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穿过竹叶，在地上形成一片又一片斑驳陆离的影子。

转而回到桌前将纸张对折后收进口袋中，之后走到院子里站在了矮墙边上。

矮墙上青砖被他跪出许多痕迹，有的很深，仿佛刻上去的一样。

他在矮墙前跪下，双手扶住膝盖闭目运转暖流。

暖流由丹田发出，沿着经脉流到膝盖处，然后再流到青砖上。

青砖很硬，很凉，膝盖坐在上面，骨头疼得快要裂开了。

但是他没有起来，只是闭上眼睛继续运转暖流。

一圈又一圈，直到暖流将经脉中的郁气全部烧尽之后，他才睁开眼睛。

天还没大亮，东方已经微微发白。

低头一看，膝盖下的青砖上又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虽然很浅，但是很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把手放在青砖上，触碰裂缝的地方，裂缝边缘很锋利，摸起来有点刺痛。

沈观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之后就回到房间里面去了。

丹田中，红书第二页第二个字还在慢慢变红，但是还没有全部变成。

他知道这个字要成功的话，还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