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苏志军把枕下竹筒交给顾明军。
顾明军拆开布条,铺在桌上。歪歪扭扭两行字:“药房查”“何药师死了”。他盯着那张布条,食指指节在“何药师死了”几个字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半年前就‘病了’,偏偏这时候死。”顾明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峭,“何练习前脚走账,何药师后脚咽气。这哪是死,这是用一条命,把药库的窟窿填平了。”
苏志军把赵执事那枚“何”字铜牌搁在桌上,又把春桃那块“令”牌压在下面。
“铜牌给张明峰看,但只给赵执事这块。‘令’牌留着。”他说,“何练习不知道赵执事死前留了多少后手。他越猜,越坐不住。”
周嘉禾从内屋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邓清霞今早递来的消息。张明峰昨夜调了监察队档案,查赵执事调令签发人。长老院那边已经有人问‘谁在翻旧账’。”
苏志军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那就让何练习以为,赵执事死前把铜牌交给了张明峰。”他站起来,左臂垂着不动,“嘉禾,你去找邓清霞,把这张假条夹进监察队案卷。笔迹仿赵执事,只写一句——铜牌已交张队,速取新牌换旧账。”
周嘉禾接过纸,看了一眼:“何练习看到这个,要么逃,要么去长老院报信。”
“两条路都好。”苏志军往外走,“逃,就有人露头。报信,就有人接应。接应的人,才是赵执事背后的手。”
话说得稳,他心里却清楚,这局是赌。何练习若两条路都不走,他手里就只剩一块铜牌和一条中毒的左臂。
弟子堂西侧监察队驻点门口,两个佩刀队员照旧拦人。
苏志军亮出赵执事铜牌:“我找张队长。赵执事死了,何药师也死了。他再不见我,下一个死的就是药库管事。”
佩刀队员对视一眼,一个进去通报。片刻后掀帘:“张队长让你进。”
张明峰坐在案后,桌上摊着何药师讣告和一张药库封条。他抬眼先看苏志军左臂,再看他脸。
“你一个外门新生,消息比监察队还快。”
“因为我被人追杀过。”苏志军把铜牌拍在案上,“赵执事派的。我从他尸体上搜到这块牌子。背面原来有个‘药’字,被人刮了改成‘何’字。刮痕里有硫磺丹散,药房的东西。”
张明峰拿起铜牌,指甲在刮痕边缘轻轻一刮,捻起一撮极细的紫粉。他将那点粉末凑到鼻尖,只闻了一下,捏着铜牌的手指就停住了,眼神也跟着冷下来。
“何药师死了。”苏志军又扔出一句,“何练习昨夜出逃。三条线,两个死,一个跑。张队长,你查不查?”
张明峰把铜牌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一圈。
“你回去吧。”他说,“这件事,监察队接手。”
苏志军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张明峰又叫住他:“你左臂怎么了?”
“撞的。”
“撞的能撞出黑血?”
苏志军没回头,掀帘出去。帘子落下时,他听见身后钥匙又转了半圈。张明峰没全信,但至少动了。
午后,顾明军传回消息:何练习从账房取了一只铁匣,去了内门东侧药库管事独院。出来时铁匣已空,脚步发虚,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那座独院的主人,是长老院药库管事何敬堂。
傍晚,石小虎蹲在偏院墙根劈柴,看见一个杂役在院外转了三圈,掉头就跑。
夜里子时,三条黑影翻墙入偏院。刀锋泛蓝,淬毒。
第一条刚落地,石小虎铁斧横扫,砍断右腿。第二条直扑内屋,苏志军右手短刀从暗角刺出,扎进肋下。第三条领头不救同伴,反手掷出三枚莲花黑针,直取春桃窗口。
苏志军左臂抬起。
暗红纹路炸开,五指硬生生抓住两枚黑针,第三枚擦颈而过。毒粉落在左臂上,纹路迅速隆起。领头刺客欺到身前,匕首抵住他喉咙。
“铜牌交出来。”
苏志军笑了,嘴里涌出一口黑血:“铜牌在张明峰桌上。你杀我,何练习明天就死。”
刺客握着匕首的手腕,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周嘉禾从窗口掷出药罐,罐碎在刺客后脑。苏志军左手缠丝手一翻,五指扣住刺客手腕,关节咯吱错位,匕首落地。右手短刀反手割开喉咙。
鲜血溅上左臂,纹路随之抽动。苏志军跪倒在地,左臂从肩到腕,皮肤裂开细纹,渗出的血竟是黑的。
石小虎冲来扶他:“志军!”
“搜身。”苏志军咬牙。
刺客怀里搜出一枚铜牌,正面刻“长老院药库”,背面一个“何”字。还有一张湿透纸条:“事急,杀苏,夺牌,烧账。”
周嘉禾的声音变了调:“不好,何练习要烧掉药库账目。”
顾明军从院门外跑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抄本:“我提前抄了药库半年出入账。何练习刚带人进药库,正在浇油。”
苏志军把长老院铜牌扔给他:“去找张明峰。邓清霞会带他走西角门。”
顾明军转身就跑。
药库方向燃起大火。张明峰带监察队赶到时,何练习正把最后一批账本扔进火堆。张明峰一脚踹翻他,从火里抢出半本残册。
何练习嘶吼:“你查不了!药库是长老院的!”
张明峰把长老院铜牌拍在他脸上:“这牌子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刺杀同门,私调药库,够你死三回。”
何练习眼珠乱转,忽然要咬后槽牙。张明峰一把卸了他下巴,从嘴里抠出半颗毒囊。
“想死?晚了。”张明峰揪着他头发,“谁让你烧账?何敬堂在哪?”
何练习满嘴血沫,含含糊糊笑:“何敬堂早走了……你们查不到……”
药库烧了半间,账目毁了七成。顾明军抄的关键页被邓清霞连夜锁进监察队铁柜。张明峰坐在灰烬里翻着抄本,指尖停在“长老院药库管事何敬堂”几个字上,久久没翻下一页。
天亮前,张明峰带人赶到药田停尸棚。何药师尸体裹在白布中,两个杂役守着。
白布掀开,何药师脸青唇黑。苏志军蹲下,掰开死者右手,指甲缝里塞着黑泥碎草。左肩胛骨下方一块铜钱大淤青,中央针尖大红点。
“莲花黑针。”苏志军站起来,“半年前被扎,一直昏迷养在药田。何练习一跑,他没用了,被人补了一针。”
张明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长老院的药田,也敢动手杀人?”
“何敬堂。”苏志军把白布盖上,“药库管事,何药师堂弟。他知道何药师醒了会说什么。”
张明峰转身下令:“尸体抬回监察队。”
药库管事何敬堂的独院在内门东侧,院门虚掩。张明峰一脚踹开,院里空无一人,桌上茶还温着。卧房衣柜大开,衣物散了一地。书案砚台墨没干,旁边一张纸有半行字:
“何进财事败,弟已处置。苏——”
最后一字只写了一竖,笔锋歪斜。苏志军把纸对着光,纸背有压痕。他用炭笔轻轻描出来:
“苏志军已知铜牌事,兄速走。”
张明峰站在他身后,沉声问道:“何敬堂也跑了。”
“跑不远。”苏志军把纸折好,“他走得急,账本、玄阴丹、杀人灭口的证据,一定会回来取。”
张明峰看他:“你怎么知道?”
苏志军抬起左手,袖管滑落,暗红纹路从手腕爬到肘弯。他五指收拢,攥成拳头。手背上,暗红的纹路根根暴起,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渗出几滴黑血。
“因为昨晚有人在我院外留竹筒,写‘何练习今夜出逃’。那人知道何练习行踪,也知道我在查。他借我的手杀何练习,也借张队长的刀砍药房这条线。”
张明峰盯着他左臂,眉头紧锁:“你左臂到底怎么回事?”
“中毒。莲花黑针加地宫阴煞。”苏志军把袖管拉下来,“张队长,药房线断了,何家两死一逃。可铜牌还在,账目抄本还在。有人想让我们结案,我们偏不结。”
张明峰看了他半晌,只道:“你最好别死。死了,这案子就真结了。”
回到偏院已是傍晚。一路上,苏志军左臂里的纹路每隔一段便跳一下,像被后山什么方向的东西牵着。周嘉禾在院门口等着,递上一只竹筒。竹筒没有竹叶,只贴一片白布,布上用血写了四个字:
“地宫门开。”
苏志军拔开塞子,倒出一枚小铜钥匙,钥匙柄上刻一个“衡”字。他认得——地宫石室里,先祖苏衡的骨架旁,石柱底部就刻着这个名字。
指尖触到“衡”字,一阵冰凉。左臂的纹路骤然收紧,一股钻心的剧痛从骨头缝里炸开,苏志军闷哼一声,身体一软,右膝重重跪在地上。暗红血线从伤口倒流回去,像被什么吸住。周嘉禾扶住他:“志军!”
苏志军攥着铜钥匙,盯着后山。暮色里,地宫入口积雪塌了一角,露出半扇石门轮廓。石缝中渗出淡红光,和密室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铜镜上那句话——“阴煞入体,血脉逆行。三日之内,不得再开此门。”
今天,是第一天。
后山断崖后,一道黑影转身退去。地面只留一枚被踩碎的枯竹叶,叶脉上针刻的字在月光下一闪:
“苏已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