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舟按向电梯12层按钮时，左侧伸过来一只凝白纤细的手臂。半空中停滞片刻，随即收回。“很巧，谢谢！”温柔女声，公共场合里音量节制有度。不扰人，却字字分明。
“不客气！”辰兴大厦早8点30的电梯里，武舟略微偏过头来回应一句。他没有看清这个与他去往相同楼层的女性。
此时还未到乘梯高峰。梯箱里分散立着六七个人。互不相识，一路无话。12层提示音响起，梯门打开……那女人读懂武舟让行的肢体语言，并默许了“女士优先”这一文明素养由一个彬彬有礼的高个儿年轻人践行。她果断走了出去。
之后那一路，女人始终走在武舟前方，如同向导。大个子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紧随其后，亦步亦趋，踏进了万氏投资有限公司的大门。而后，这个身形娇小、脚踝纤秀的女人径直朝某间办公室走去。
她向路遇的同事点头示意，脚步未有半分停歇。终于一路“所向披靡”着来到目的地，她迈了进去。随手关上门，合上百叶窗。
武舟目送了她半程。他人生第一次为异性的步态驻足，并在她背影里畅想。所有他看过的影视剧里，商界女奇才出场似乎都是这派头，无论高矮肥瘦。但这个人又有些不同，她的步伐里，执拗胜于豪迈……武舟敲了敲脑壳，当作惩罚。他觉得对一个陌生人过度解读，尤其是无法具象的方面，是没有修养的表现。
尽管如此，武舟稍有闲暇还是忍不住想“她是谁？”半天下来，他才从同事那里得知，她叫万舒云。投资公司总经理。
“叶老师，第一天上班就和总经理同梯。你说我幸运不？”午餐时间，武舟微信里提到早晨的“奇遇”，并附上自己的工位照片。
“总经理帅吗？”
“女的。放心好了！”
“哦，美女上司。”
“没看清脸。背影算吧。一上午都没见她出来。头儿带我熟悉场地，经过她办公室，百叶窗关得紧紧的……”
“你们财务部多少员工？都见着面了吗？”
“十五个吧，不过有两个外出，没全见着。你看我给你那照片，我旁边那哥们儿也是财大的，前年正式入职……”
叶小桥预感到未来若干个日子，武舟会在他的无话不说里添加许多关于公司关于同事关于收获关于困惑的话题。还有更多的，无法预知。“大猫，上班快乐！我想你！”
“怎么啦？才半天没见就如隔三秋？乖，晚上见！”
“你也要乖。好好上班，好好表现。”叶小桥研究照片里所有的细节。武大猫工位上的水杯，便利贴，液晶屏的一角，还有邻座模糊的侧脸……这片天地或许将成为武舟似锦前程的起点吧！叶小桥默默祈祷。
辰兴大厦的十二层有两家公司。万氏投资和某某保险。在这一楼层浩浩荡荡四百号人里，武舟的隔壁桌徐燃算是最擅长掐点到岗的男性员工。没有之一。
八点五十九分。徐燃一路小跑冲到工位上。在武舟身后掀起一场杂粮煎饼、茶叶蛋和咖啡神奇组合的气味盛宴。
“尝尝？”徐燃把一只加了培根的煎饼搁到武舟面前，“早饭没吃吧？”
“谢谢，我吃过了……怎么，今天没买饭团？”武舟将热烘烘渗着些微油迹的纸袋塞回徐燃手中，继续查看邮箱。
“换换口味，连着吃三天了。”徐燃一边就着咖啡啃煎饼，一边打量学弟，“我看你每天都来挺早啊，本地人吧？早饭爸妈做，真幸福……”他一连串的问题没等武舟回应，便自顾自地串成了一条天伦之乐的线索。
“是本地人，不过早饭不是爸妈做。”武舟笑了笑，嘴角边的小括弧支棱起来，就算再想低调也逃不过徐燃好事的眼睛。
“什么开心的事儿？说出来我也乐一乐！”徐燃仰头饮完最后一滴咖啡，将杂物收拾一空，坐下来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没什么。就是开心！”武舟双眼不离屏幕，他逐一点开邮件，其中最新的一封来自集团HR。
“是不是总部的培训邀请函？我一看这信头就知道。”徐燃说完，乘着他的滑轮办公椅，腾云驾雾，复归原位。他的神出鬼没，让武舟半晌说不出话来。
信函上标注了万氏总部大楼的地址。距离辰兴大厦约40分钟车程。非高峰时段。
“呵，万氏！”武舟轻声念了一句。如同再次确认自己已经如愿供职于此。这个令他踌躇满志的万氏，成立之初是一家生鲜超市。通过连锁、加盟等方式发展壮大，从而垄断省内市场并辐射周边。且所涉行业不断外拓，涵盖了运输、外贸、餐饮……以及再三权衡之下舍近求远，在辰兴大厦租用楼层而成立的万氏投资有限公司。
“今天公司有什么新鲜事儿吗？”叶小桥蹲在书架前，在一堆武舟的专业书里翻找。
“倒也没什么。不过，接了个通知，下周一参加新人入职培训。去总部，为期一天。这个算不算？”武舟悄悄地猫到叶小桥身后跪下，双臂张开，慵懒轻柔地由开到合，将前面的人围抱住。“找什么呢？这么认真。”他亲了一口叶小桥颈后的青绿色小纹身。
“多学点东西，技多不压身。”叶小桥并不回头。
“有道理。”武舟继续研究那颗他看不懂的图案，“这到底是刺的什么啊，像花……改天我问问梁大师。你自己不想知道吗？我拍给你看……”
“不用。对了，你们总经理你到底见着没有啊？”
“经过会议室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大体是个美女。徐燃，哦就是我邻座，他说有次搞团建时见过云总穿休闲装的样子，挺耐看……”
“云总？”
“对啊，徐燃说大家为了区分她和集团老总，就管她叫云总，她叔叔是万总。”
“那么，云总认识你不？”
“全公司两百多号人，她哪记得住我？再说我就一实习生……”
“倒也是。嗯？这里面是什么？”叶小桥指着书架下方一格抽屉，“我能打开看看吗？”
“叶老师想看什么都可以，只要您高兴，随意！”武舟忙不迭挪到抽屉前面，帮助往外拖，“您别累着，我来！”
“毕竟是你的私人物品，总得经过你同意才能看。”叶小桥从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透明资料夹，“这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吧！叶老师，我对你完全透明，毫无隐瞒。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我们共有的。”
“CFA……”叶小桥一张张翻看资料夹里的证书。
“对，特许金融分析师……这个呢，是FSA，中文名叫北美精算师。”武舟一边解释，一边却从叶小桥眼里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东西。那是一种神色，是移情别恋之前的岳灵珊凝望令狐冲的神色。并非一闪而过，是长长久久凝聚在叶小桥美丽瞳仁里的羡慕与仰慕。它让美目更美，也使武舟觉得自己不只是身材高大而已。他沉醉其中。
“你太厉害了！”叶小桥这句实打实的夸奖及时将武舟唤醒，“能给我推荐些书吗？理论的，实务的，都要。”
“当然。你要什么都给你！包括……你懂的。”武舟站起身来，顺势带起了叶小桥。他手掌托住怀中正冲他娇笑不已之人的后脑勺，嘴唇稳稳地贴了上去。
“又要开始发疯耍贱了吗？”叶小桥歪着头，指腹轻轻摩挲武舟下巴上蓬勃而出的青胡茬，柔弱无骨地质问道。
“没办法，你就是有本事让我疯。这得怪你！”武舟一把抱起叶小桥，“看书的事儿不急……对了叶老师，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我不想总是你帮我。再说，你不憋得慌吗？”
“我，我没关系。帮你，我愿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