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听雨轩正厅的窗纸还带着夜晚的潮气。
沈观将一张旧地图摊开在桌上,先把四角压住,然后再把刘小六的粗布鞋放在地图西侧,鞋底朝上。鞋帮上的泥已经干了,呈黑色,并且里面掺杂着许多细小的灰色石粉。
赵铁站到桌子旁边看着那只鞋子,声音很紧张。
“这就是小六最后留下的东西,可以从中看出什么呢?”
“先不要着急。”
沈观伸出手来触碰了一下鞋子,闭上眼睛将暖流收回到丹田之中,让“看见”顺着手指扩散出去。
鞋底残留的情丝很散,像雨水冲开的线头一样,在灰白之中夹杂着一点青色。刘小六对听雨轩有感情,离开的时候也牵连着一些东西。青色线头从鞋跟延伸出去之后首先指向灵石坊西街,然后转向西北方向,在一片黑黝黝的石影前中断。
沈观睁开了眼睛,在地图上指了指。
“并不是在灵石坊外三里处被直接带走的。”
赵铁皱着眉头说:“那里的脚印只到路边就没有了。”
“脚印可以被抹去,但是情丝不会立刻消失。”沈观把鞋子转了半圈说,“小六被带走的时候走的是西北方向,在途中经过了西街后面的老运矿道。对方对那边的情况很了解,应该不是临时起意。”
赵铁俯下身来看地图。
“旧运矿道通往黑岩岭,黑岩岭上有七叔的人。”
“七叔只是中转站,并非藏人的地方。”沈观说,“那边人多,巡查也多,崔七要藏刘小六的话,也不会把人交给七叔的。”
沈观把黑色令牌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到地图中间。
令牌上刻有残缺的寨纹,边缘还有一层洗不掉的暗褐色,这就是当年三寨主留给后人的信物。沈观把手指按上去之后,“看见”里的灰线立刻就收起来了,在令牌后面有一两条暗红色的情丝沿着地图上山脊一直向西延伸到黑沉石影的地方。
赵铁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么令牌又是指什么地方呢?”
“不是令牌指引方向,而是令牌上面残留的关系在指引方向。”沈观说,“三寨主与崔七不是临时结盟,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长期的联系。三寨主离开黑风寨之后先去了黑岩岭,然后再从原来的运矿道进入这里。”
“你所说的废弃矿洞就是指的这个地方吗?”
沈观没有开口,拿出了私铸的铜钱放在地图上西街的位置。
铜钱上暗红色的情丝要比前面两件东西要完整一些,应该是有人不断地用手去触摸它,一条线头连接着灵石坊西街,另一条线头却钻进了地下,在矿洞口与令牌上的一缕暗红线条重叠在一起。
三条线分别是刘小六的鞋子、三寨主的令牌以及崔七留下的铜钱。
沈观拿起了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弧线。
“鞋上的线表明,小六离开西街之后就进入了旧运矿道。令牌上的线说明三寨主也是从同一个地方转移出来的。铜钱上画着一条线,说明崔七把西街当作接头的地方,实际藏身的地方在地下。”
沈观在三条弧线相交的地方画了一个圆。
“废弃的矿洞。”
赵铁盯着那个圈,沉默了一会。
“所以崔七一直在里面吗?”
“有一个固定的巢穴。”沈观将铜钱收好之后说,“他不一定会每次都来,但是矿洞肯定是能够让他回去的地方。”
赵铁握着拳头说:“那还要等什么呢,进去把人找出来。”
“先把人找出来,再把自己送进去,这是冲动,不是行动。”
“但是小六还被他抓在手里。”
“因此更加不能胡来。”沈观把目光转到了鞋子上面,那条青色情丝并没有完全断裂,“小六还活着。”
赵铁突然抬起了头。
“你发现了吗?”
“情丝没有断,只是被压抑住了。”沈观把鞋子放回桌上说,“对方留着我的人是为了继续钓我,不是要我的命。”
“正好可以反过来钓他。”
门外有脚步声,王坤进到正厅之后,并没有带人。穿着执法堂的灰色长袍,在腰间挂着长期执法令,令牌边缘的黑光将厅内的灵气压了下去。
“你们准备怎么钓啊?”
沈观站起来行礼,然后指着地图。
“矿洞入口已经被锁死了,申请围杀权限。”
王坤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三样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地图上所标的交叉口。
“凭三样东西就下结论?”
“并不是因为有东西,而是因为东西上留有情感的痕迹。”沈观说,“鞋上的线指向旧运矿道,令牌上的线指向矿洞,铜钱上的线把崔七和西街联系在一起。三条线单独看都不完整,合在一起后只有废弃的矿洞可以解释。”
王坤伸手拿过令牌,并没有催动灵力,只是一看。
“矿洞里面以前采过赤铜灵石,后来塌了,宗门就把入口给封上了。有古尸坑、毒蛛窝等地方,一般的炼气期弟子进去半天都支撑不住。”
“因此要经过授权。”
沈观将长期执法令推到桌子旁边。
王坤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可以让你们去,但是你不是要去抓一个普通的散修。崔七能够从三寨主手中接过人来,在灵石坊与黑岩岭之间来回走动,一定有自保的方法。”
“和他比保命的方法好不好,我只负责把入口堵住。”
“你要带谁一起去呢?”
“赵铁一定要去,他对于刘小六失踪前后的情况比较了解。再加上陆铮就可以顶住了。其他人不要带,队伍越大,消息泄露得也就越快。”
王坤看了赵铁一眼之后又把目光转到了沈观身上。
“陆铮是大师兄的徒弟,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你会担责任吗?”
“因此请他,不是让杂役去填坑。”
王坤拿了一张黑底文书按在地图上。
“允许你调用两个外门执法弟子,在矿洞外面设防,见到崔七就直接围攻,不管他是生是死。内部调查由你自己决定,发现筑基期的修士就马上撤离,不能硬撑着。”
赵铁咬牙道:“那小六怎么办?”
“救人的行为与送走人的行为是不一样的。”王坤对他说,“你们进去的目的就是要把崔七逼出来,并不是要证明你们胆子有多大。”
陆铮的话是从门口传出来的。
“也算在我的身上。”
他拿了一根长矛走进来,衣服上还有早晨锻炼时留下的灰尘。
陆铮把长矛放到一边之后就走到地图前去了。
“我参战并不是为了给谁壮胆。崔七跟黑风寨有瓜,当年黑风寨的人在山道上杀了宗门弟子,我有账要算。”
沈观看了他一眼。
“矿洞外面有毒气、尸傀,长矛不好施展。”
“施展不开的时候就换步子,枪堂教的并不是一味地往前捅。”
王坤把文件给了沈观。
“明天卯时出发,今天把药准备好。不能使用丹鼎峰提供的成药,出了问题也无人为你承担责任。”
“我自己炼制。”
沈观把授权书收起来之后就转过身来看着赵铁和陆铮。
“先去后院。”
后院的丹房已经准备好赤铜炉。沈观将闭息丹、解毒丹、小还丹所需的药材分开摆放,并且灵草根须一一对应。闭息丹可以驱散矿洞里的毒气,解毒丹可以治疗腐骨毒,小还丹只能稳定外伤和灵气紊乱的情况,不能给人体补骨,也不能将筑基修士打回炼气境。
赵铁望着桌上放着的药材。
“这么多丹药,你一个上午能炼出来吗?”
“炼不完也要炼,执法堂可不会为我们提供后勤保障。”
第一炉闭息丹燃烧起来之后,沈观用木灵气托住炉底,金气沿着炉壁导热。他所见到的药液中的火候稍有偏差,就马上撤去一部分灵气。丹皮在炉中凝结成形后出现两条细纹,还剩四颗成丹。
陆铮拿起来看了看。
“炼成这样可以吗?”
“你就说没有炼成丹药。”
第二炉的时候,沈观就把火候分成了三段,先温药、再聚性、最后收火。闭息丹有六颗,解毒丹有五颗,小还丹只有三颗。
沈观将药品分别装入三个小瓶中,分给两个人。
“闭息丹每人两颗,在进洞之前吃一颗,等到毒雾很浓的时候再吃第二颗。解毒丹不能随便服用,等到手指变黑、关节发麻的时候才可以使用。小还丹只在受伤之后才可以用作补气丸服用。”
赵铁将瓶子收好。
“那么你怎么样呢?”
“我炼制的,当然有的是。”
陆铮拿过解毒丹瓶之后,又问道:“刚才你炼丹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沈观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腕上的东西。
“缠丝劲第一幅没有练好,手腕上分散了三成力气,炼丹也会受到影响。”
“没有练就就敢拿去打?”
“练习与实战之间只差一点,这次可能会突破。”
陆铮笑了一下。
第二天卯时的时候,三人来到灵石坊西街的尽头。
废弃的矿洞被两座灰黑色的小山夹在中间,入口处有一段已经坍塌了的石墙,并且墙上还挂着一块宗门以前用来封矿的木牌。牌面被撕成两半,朱砂写的“禁”字还剩下一个,另一半被蜘蛛网掩盖住了。
赵铁先围着入口处转了一圈之后,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有新的脚印,三人以上进出均从这里。”
陆铮手里拿着长矛。
“里面有人看守吗?”
沈观用手去摸了一下石头墙,用“看见”在入口处扫了一下。
石缝中还有暗红色的情丝,与铜钱的气息一样。再往里走还有几条灰色的线,好像是有人把生人的恐惧绑到了死人的骨头上面,线头不断摇晃。
“不是看守大门,而是等人的到来。”
话音刚落,塌下来的部分就出现了碎石子。
六具尸傀在地上爬起来,身上披着破烂不堪的矿工服,胸膛被掏空了里面塞满了黑色藤蔓。它们的动作较慢,没有痛觉,低阶灵气不断地从关节处冒出来。
赵铁迎上去,铁棍横扫出去,把第一个尸傀打飞了出去。
右侧石堆中传来一阵阵摩擦声,拳头大小的毒蛛从缝隙中钻出,尾巴发出暗紫色的毒光。
陆铮拿着长矛站在两个人的中间。
“尸傀交给我,毒蛛你们来处理。”
“不要排成一排,要排成品字阵。”沈观抽出青锋剑。
毒蜘蛛群扑来的时候,沈观脚踏雪无痕一转,避开第一片毒雾之后,青锋剑贴近蜘蛛腿刺了进去。暖流顺着剑身送出八寸,剑尖外半寸即散,仍然会在毒蛛体内烫出一圈焦痕。
沈观收好长剑之后向后退去,第二只毒蜘蛛已经到了眼前。
“青萝缠绕。”
两丈青藤从地里冒出来,缠在毒蛛腹部,倒刺刺进了甲壳。沈观五指收拢,缠丝劲顺着手臂压到藤上,第一股力道刚送出去,手腕就散去了三成,藤蔓也跟着抖了一下,毒蛛挣脱了半截身子。
“力气用完之后很快就没了。”
沈观没有强行压制,而是先缠绕腿部,再旋转发力。
青藤又收拢了一些,缠住了毒蛛的两条后腿,螺旋劲将它往下拉。毒蛛尾巴上长出一根黑色的刺,沈观向旁边一闪就躲开了,青锋剑贴近藤蔓根部送出暖流,剑尖刺进了毒蛛腹部。
毒蜘蛛抽动了两下之后就倒在了碎石上面。
这套动作只用了三息的时间,手腕却好像被细细的丝线割过一样,疼得发麻。
陆铮那边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声音,他用长矛挑起了一具尸傀,另外一具尸傀从旁边扑到了赵铁身前。赵铁举棍相迎,肩膀被撞出清脆的声音,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
沈观将青萝缠抛出,藤蔓在空中拉出两丈多长的弧线,准确无误地缠住了尸傀的腰间。
“赵铁,退下。”
赵铁借势一滚,陆铮一枪刺中了尸傀膝盖。沈观收藤之后缠丝劲又进去了,手腕已经松了三分,但是尸傀的身体还是被扭成了半圈。
青锋剑随后递出,剑尖碰到尸傀胸口处,暖流沿着剑身流到一尺左右的地方,阴冷灵气被烧出一条裂痕。
尸傀倒下之后,胸腔里的黑藤爬出几寸长,在失去灵气之后就缩成一团了。
失去头目的毒蛛群冲势出现空隙。沈观连续放出了两道青萝缠,一道缠在石缝上,一道挡在蜘蛛群前面,最多只能坚持七息。七息之后藤蔓表面裂开,他的手腕也变得非常疼痛,只好收起法术。
陆铮抓住七息的时间,长枪横扫,赵铁从旁边补上一击,两人将毒蛛逼退到石堆处。
沈观举着长剑刺向带头的毒蛛腹部,暖流没有离开长剑分毫,但是毒光却在剑尖之下熄灭了。
入口处已经没有声音了。
赵铁捂着自己的肩膀,无言以对。
“这就是你所说的低阶敌人吗?”
陆铮蹲下身来查看尸傀,然后从一具尸体上取下一块油布。油布里面装着几块赤红矿石,在旁边还有一张发黄的纸、一幅画满黑色线条的老地图。
沈观拿过来看了看,灵气很浓重。
“赤铜精可以用来炼器、炼丹。”
他又把那张纸翻开,上面记载着腐骨毒的药性、发病时间以及治疗方法,最后一味药被血涂掉了,只留下半截字。
“腐骨毒解药方。”
赵铁看那卷纸。
“是谁把解方留下在这里的?”
“并不是留给我们的,而是尸傀主人留着备用的。”沈观将纸收好之后说,“现在归执法堂管。”
旧地图上画出了矿洞入口、废弃药井以及三条下通道,其中一条通道被红圈标出,在尽头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七”字。
沈观见到这一笔之后,并没有再往下猜了。
沈观将地图贴到石墙之上之后,又把之前提到的三样东西放到了门口的地方。鞋上青色的残线、令牌上暗红色的线条、铜钱下面的线条,在“看见”中再次重叠在一起,并且都指向矿洞深处。
赵铁小声说:“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沈观收拾好三样东西之后,就拿着青锋剑。
“进!”
陆铮拿出了长矛,赵铁扶住受伤的肩膀,三个人一起踏上了尸傀倒下的石板路。
刚进到矿洞里,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清脆的声音。
好像有一个人在黑暗中用左手把剑拔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