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口的光线被泥墙隔绝之后,从第三步起就只有沈观手中的荧石发出的光亮了。
荧石是从尸傀腰间得到的,大小不到拳头,光线呈青色,在石壁上照射之后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灰尘以及一些很深的刮痕。赵铁走在最前面,铁棍横在胸前,每隔两步就停下来听一下有没有动静。陆铮负责断后,长枪倒拿,枪头朝下,随时可以横扫。
沈观站在中间,右手按着青锋剑,左手小臂内侧绑着分水刺,已经服下一颗闭息丹,药效正通过经脉扩散开来,把肺里的浊气压下去。
矿洞第一层的坑道并不宽,两个人并排着走也差不多可以过去,顶部有用来支撑的木梁,木梁上刻有编号以及年份,最上面一根写着“庚申年三月”,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以上的时间了。
沈观朝上面看了一下,发现梁中间有一条裂缝,裂缝两边都是黑的,好像被火烧过一样。
“曾经发生过一次塌方事故。”沈观说,“在塌方之后,宗门把洞口堵上了,但是并没有把里面的杂物清理干净。”
赵铁回头对他说:“还有没有别的尸体?”
“尸体不能自己走动,但是尸傀却可以。”
话音刚落,前面就传来了一阵摩擦的声音。
赵铁停了下来,拿起了铁棍。陆铮将长矛横过来,使矛杆贴近沈观的肩部,矛头指向前面。
沈观催动“看见”,视野中灰线立刻展开,顺着坑道向前延伸。
灰线在三丈之外停止下来,聚成一团乱麻,在狭窄的空间里似乎有东西被挤得动弹不得。
“前面有东西,不止一个。”沈观说,“数量在五具以上。”
“尸傀吗?”赵铁问到。
“不是。”沈观看着那团灰线,“尸傀身上的灵气已经枯竭了,但是这些东西的灵气却还在活动。”
“那是什么东西?”
“活着的人饲养的。”
沈观的话音刚落,前面的灰线就突然分散开了,几道黑影从坑道顶部上摔了下来,还伴一股腐臭气。
赵铁举着棍子向第一道黑影横扫过去,棍子碰到黑影发出咚的一声响。黑影被打飞之后撞到了石壁上,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陆铮一枪刺出,枪头挑到了第二个黑影的肚子上,用力一抖,就把那个黑影甩到了坑道里面。
沈观拿出了青锋剑,在荧石灯的照射之下,剑身发出青色寒光。不向前冲,而是侧身一转,用踏雪无痕步法沿着石壁滑到右边,青锋剑顺势从下往上撩了一下,剑尖在第三道黑影脖子上划过。
暖流沿着剑身流出八寸,在剑尖外面半寸的地方,暖流扩散开来,已经可以把黑影脖子上的灰色灵气烫出一道焦痕。
黑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整个身体向后仰倒,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沈观收起长剑之后,利用荧石发出的光芒把地上的东西看清楚了。
一个人。
准确来说,就是一个人被炼成了傀儡。
他穿的是旧矿工的粗布衣服,胸口被掏空了,在里面塞满了黑色的藤丝,藤丝从胸腔里钻出来,扎进四肢的关节,像一根根的线一样将人绑在一起。脖子上有一处新鲜的烫伤,伤口周围已经变黑,并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赵铁看着地上的尸傀,脸色发青地说:“这是宗门弟子的衣服。”
“当年失踪的矿工。”沈观说,“在塌方之后,宗门没有将尸体挖出来,有人将它们炼成了尸傀。”
“崔七?”
“也可以更早一些。”沈观用剑尖挑开尸傀胸口的藤蔓,露出下面一块发黑的皮肤,在皮肤上刻有一个简单的符号,好像是用刀随便划出的。
符号是七字形的,但是七字形被扭曲了。
沈观看了那个字之后把它记在心里,然后对赵铁说:“继续前进吧,前面还有。”
三人继续前行,坑道逐渐变窄,顶部的木梁也越发明显稀少,石壁上的刮痕也越来越深,仿佛这里曾经发生过长时间的挣扎。
大约走了五十步左右,坑道尽头出现了一座断桥。
桥是用木板搭在两个悬空的石台上的,桥下是一个很深的矿坑,坑底有幽风穿行,风中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
沈观走到桥边,低下头看了一眼坑底,用“看见”来扫视一下。
坑底有很多尸体,尸体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从尸体的七窍中钻出,在空中摇晃着,好像在等待下一个活人掉下来。
“桥不能通行。”沈观说,“桥下面有东西。”
“那么怎么过去呢?”赵铁提出了一个问题。
“绕过去。”
沈观指了指坑道左边更窄的小道,在岔口处有一块破布,上面用血写着一个“止”字。
“可以绕过断桥,但是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
“一个接着一个地走。”陆铮说,“我先来。”
“你最后。”沈观说,“你的枪太长了,在岔路口施展不开。赵铁先走,我居中,你断后。”
陆铮没有说什么,把长矛扛在肩上,让出通道。
赵铁拿铁棍侧身钻入岔路,沈观紧跟着进去,陆铮最后才进去,三人挨着石壁慢慢向前走。
岔路里的空气比较潮湿,闭息丹的药效也开始减退了,沈观能感觉到肺里有一股热气在往上冒,喉咙发痒,好像要咳嗽出什么来一样。
他咬着牙把热气憋回去,继续向前走。
大约走了三十步左右,在岔路口的地方有一束光。
光线比较暗淡,仿佛远方有人点亮了灯,灯光从石头缝里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摇曳的影子。
沈观停了下来,抬手示意赵铁不要出声。
开启“看见”功能之后,视野中灰色的线条会沿着光源的方向延伸出去,在岔路口外面停下来。
出口外还有人。
不止一个的。
沈观数了一下,至少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身上的灵气比另外两个人要多很多,在他胸口灵气聚成一团,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样。
筑基期的修士。
沈观将手按在青锋剑上,然后对赵铁,陆铮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做好战斗的准备。
赵铁拿着铁棍,陆铮把长枪横过来,枪头向着出口。
沈观数到三的时候,三个人一起从岔路口跑出去了。
出口之外的小广场中央有一盏油灯,灯旁有三人。
两个人穿的是散修的粗布衣服,手中拿着短刀,在刀身之上灵气形成了很薄的一层光。还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领口很高,把脖子遮住了一半,瘦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一样。
灰衫人左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右手垂在身侧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仰起头来望着沈观三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来的比我预计的时间要短一些。”
沈观看着他的左手,左手的小指缺了一截,在虎口的地方有一道旧疤,疤痕的边缘向上翘起,是长期握剑留下的痕迹。
“三寨主。”沈观说。
“你还记得我吧。”灰衫人笑道,“我也记得你。”
他把左手举起来,手掌向上,在手掌中间有一个焦黑的洞,洞口周围还有一圈暗红色的烧伤痕迹。
当年在黑风寨一战的时候,沈观用暖流烫穿了他左手手掌上留下的伤痕。
“这个洞穴我留着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有它。”三寨主说,“今天你来,正好可以还债。”
话一出口,三寨主后面的两个散修就冲了上来,短刀在空中划出两道寒光。
赵铁迎上去,铁棍横扫,向第一个散修的刀身击去。散修向旁边一闪,短刀从下往上一挑,刀尖向着赵铁的咽喉刺去。
陆铮一枪刺出,枪尖挡住了第二个散修的刀锋,用力一震,就把那个散修震退了三步。
沈观不动,只是看着三寨主,等对方先动。
三寨主也没有动,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仍然藏在袖子里,眼睛盯着沈观腰间的地方。
“你身上有好的东西。”三寨主说,“上次没有来得及拿,这次不能再错过了。”
沈观听懂了。
他所说的分水刺。
沈观不答,右手握着青锋剑,左手微微抬起,手掌向下,随时可以放出青萝缠。
三寨主笑起来:“你认为我会给你机会吗?”
话一出口,三寨主就拿出了刀来。
刀为短刀,刀身不足两尺,刀刃呈黑色,刀尖有一滴暗绿色液体,散发出腐臭味。
腐骨毒。
沈观脚下一转,用踏雪无痕的步法横移三尺,避开刀锋正面。三寨主手腕一转,短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刀尖掠过沈观肩头,衣袖也被刮出一个破洞。
沈观借势向后退去,青锋剑也跟着刺出,剑尖指向三寨主的心口。
三寨主左手一抬,护体灵气便在他胸口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光幕,青锋剑刺在光幕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剑尖被弹开。
沈观手腕一抖,缠丝劲顺着剑身传出去,在护体灵气上转了一圈之后,在灵气光幕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
裂缝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已经足够了。
沈观左手一挥,青萝缠自地面腾空而起,两丈长的青藤顺着裂缝钻入其中,缠住了三寨主左手的手腕。
三寨主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掌向青藤拍去。
掌风很猛,青藤被拍断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藤蔓已经缠绕在上面,并且倒刺刺进了三寨主的手腕里,血液顺着藤蔓往下流。
沈观五指收拢,缠丝劲再次输入藤身之中,手腕松弛了三成劲道,藤蔓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是仍然把三寨主的左手向下拉了半寸。
也就是大约半寸左右。
沈观右手松开青锋剑之后,剑柄在空中转了半圈,左手接住之后又顺势一送,剑尖就从三寨主护体灵气出现的裂缝中刺了进去,刺进了他的左肩。
暖流顺着剑身流到一尺左右,到剑尖外面半寸的地方,暖流就扩散开了,但是已经把三寨主肩膀上的一块灵气烫出了焦痕。
三寨主疼痛不已,短刀脱手之后向后退了三步。
沈观没有继续追赶,收起长剑后退到一边,左手一抬从小臂内侧抽出分水刺。
分水刺是细长的锥形短刀,刀身不到半尺,刀尖锋利如针。
沈观把分水刺握在手中,脚下一踏,整个人就顺着地面滑了出去,分水刺也跟着从下往上一送,刺进了三寨主左边的肋骨里。
刺得很深,刺尖穿透了护体灵气,刺进了肉里,暖流顺着刺身流进去,在三寨主体内把灵气烫得乱窜。
三寨主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右手抬起一掌拍在了沈观胸口。
沈观被撞出去之后,撞到了石壁上,肋骨处感到一阵剧烈疼痛,旧伤又裂开了,嘴里涌出一口血。
他咬着牙将血液吞下,右手扶着肋骨站了起来。
三寨主捂着左边的肋骨,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丝。
“这是什么功法呢?”三寨主看着沈观手中的分水刺,“我的护体灵气竟然被击中了。”
沈观没有回答,只是将分水刺收回到小臂内侧,把青锋剑捡起来握在右手。
三寨主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是赢不了的。”三寨主轻声道,“即使你杀了我,你也出不了这矿洞。”
“为什么呢?”
“由于这本书。”三寨主说道,“他也正在寻找。”
沈观心里很沉重。
“是谁找的?”
三寨主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变成黑色了,在伤口处有一条焦痕,灵气从伤口里涌出来,在空中散发出去。
抬起头来望着沈观,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那本书他也正在寻找当中。”三寨主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你觉得你就是唯一有这本书的人吗?”
话一出口,三寨主的身体就变得非常虚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沈观看着三寨主的尸体,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本书。
他也正在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