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庙门口。
卢忠没等他们进殿。
他一把拎起卢岳,从殿后塌下来的豁口钻出去,猫着腰钻进庙后的林子。两个人踩着湿泥往山上走,一步一滑,没敢回头看一眼。
身后传来马的响鼻,还有靴子踩碎瓦的动静。
有人进了殿。
一个声音传出来,很平,听不出年纪。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追。”
就这一个字。
卢忠脚下一顿,随即加快了步子。
他们在山里走了一整天。
卢忠认路。哪道梁能翻,哪条沟能过,哪片林子密得能藏人,他都清楚。卢岳趴在他背上,一路记。
这条沟往东拐,那道梁朝北走。哪儿有水,哪儿有岩缝能躲人,他都记下来了。
走到第七道梁的时候,天落黑了。
卢岳头很烫,烧起来了。
他先是喊爹,后来喊娘,最后喊的是忠叔快跑。
卢忠把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掰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骂了一句。
“出息。”
骂完,他把外袍脱下来裹在卢岳身上,继续走。
后半夜,雨下了起来。
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把什么声都盖住了。
林子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忠叔!”
卢忠脚下一顿,急忙站住了,接着他看见三个高个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接着这三个人从雨里钻出来后,个个都湿透了,脸上一道一道全是泥。领头的那个肩宽背厚,手里拎着一杆铁枪,是卢府枪房的头儿,吴大彪。
后面两个,一个叫李四喜,管着卢家在南市的铺面。一个叫陈石头,去年才进的府,年纪最小。
他们仨是昨夜押着寿礼回府的,走到半道听见钟响,折回去,府门已经烧塌了。
吴大彪在城外寻到线索,是卢忠留在官道上的一行脚印。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卢忠说。
吴大彪没再问。他把铁枪往地上一顿。
“追兵多少人?”
“看不清。马蹄声有几十匹。”
“修士呢?”
“有。”卢忠说,“不止一个。”
李四喜的脸在雨里白了一下。陈石头握枪的手紧了紧。
吴大彪骂了一句。
“跑得了就跑。”他说,“我们仨来断后。”
卢忠看了他一眼。
“你疯了。”
“忠叔,府里就剩这点人了。”吴大彪说,“枪房的兄弟死绝了,跑出来的就我们仨。你要是也折在山里,小郎以后怎么办?”
卢忠没再劝。他点了点头。
“往前十里,有道石崖,崖下有条溪。过了溪往南走,别回头。”
“知道了。”
“大彪。”
“哎。”
“把命留住。”
吴大彪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忠叔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
雨越下越大。
三更天,林子外面亮了。
原来那不是火把。是白晃晃的光,一道接一道,从林子外面扫过来。光扫过的地方,雨都停了半瞬。
一道光从吴大彪肩膀旁边擦过去,钉在他身后一棵树上。树干炸开,木屑飞出去老远。
符箭。
吴大彪吼了一声,提枪便迎了上去。
李四喜和陈石头左右一分,一左一右护住两边。
卢忠没停。他背着卢岳,往林子深处钻。
身后传来铁枪破风的声音,然后是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李四喜死在第二拨箭下。
他躲过了第一支,没躲过第二支。那支箭在半空拐了个弯,从他后心进去,从前胸出来,把他钉在一块石头上。
卢岳看见了。
陈石头是跑回来的。他一路哭着跑回来,扑到卢忠跟前。
“忠叔,四喜叔他……”
话没说完,他转身又冲了回去。
回去的时候,他手里那杆枪还没端平。
卢岳在卢忠背上,把这一切都看见了。
他想哭,但眼泪到了眼眶,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因为他想起来了,他娘说过,你一哭,你爹今夜就白死了。
追兵进了林子。
卢忠背着他,在树和树之间穿行,突然一记掌风扫过来,扫断了一丛碗口粗的竹子。
卢忠身子一矮,往旁边错了一步。
就这一步。
掌风贴着他的头皮过去,削掉了一片头发。
卢岳看得清楚。忠叔那一矮一错,脚下的路数极笨,却刚好从掌风的边上滑出去。
后来卢岳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功法,是卢忠年轻时在镖局学的三步躲刀。凡人的把式,对上修士,只能用一回。
第二掌过来的时候,卢忠没能躲开,一支符箭穿进了他右肩,他闷哼一声,没停脚,反而加快了速度。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崖边。
崖下是云,看不见底。崖边长着一丛老藤,从崖顶一直垂下去,老藤有胳膊粗。
卢忠把卢岳放下来。
“小郎。”
卢岳烧得迷迷糊糊,还是听懂了。
“抓住藤子,往下滑。滑到你踩得着的地方,就贴着崖壁躲着,别出声。”
“忠叔,那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
卢岳摇头。
“你骗人。”
卢忠笑了。他伸手替卢岳把额前的湿头发抹开。
“小郎,你听着。我这条命是老爷给的。老爷不在了,这条命就得花在你身上。这买卖划算。”
卢岳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他没憋住。
“你说过疼说明人还活着。”他说,“现在你疼不疼?”
卢忠愣了一下,他没答这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卢岳手心。
那东西入手冰凉,巴掌大小,四四方方,乌沉沉的。摸不出是什么木头,也没有锁,只有一道细缝。
“收好。”卢忠说,“贴身放着别离身,别给人看,也别想着打开。”
“这是什么?”
“你爹的东西。”卢忠说,“全府上下,就剩这一件了。”
崖下的云里传来了鸟叫。
追兵很快到了。
卢忠把卢岳往藤子里一推。
“记着我一句话。”
卢岳抓着藤子,回头看了上去。
卢忠站在崖边,转过身去,面对着林子那头的白光。他手里那把短刀已经卷了刃。
“你爹说,东西埋在……”
一支箭从他后心瞬间穿了进去。
卢忠的声音断了。
他往前栽了一下,扶住崖边一块石头,站住了。
然后他转过半个身子,朝着藤丛的方向,咧了咧嘴。
那个笑很丑。脸上全是血,牙齿倒是白的。
卢岳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可却没有声音。
不一会,白光落下来。
三个黑衣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到卢忠跟前。其中一个弯腰,在老仆身上摸了一遍,摸出那把卷了刃的短刀,随手丢在地上。
“没有。”
“尸首烧了。”
卢岳贴在崖壁上,一动不敢动。
冰凉的木匣抵着他的心口,他两只手抱着,抱得胳膊发麻。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他没眨眼。
崖上,火光起来了。
烧尸的烟往崖下飘。
卢岳抱着那只匣子,慢慢往下滑。
藤子上的刺扎进他的手心,他没松。
那半句话他听见了,就差两个字。
往后十年,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一直没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