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军跪在院门口，左臂上的暗红色纹路一鼓一鼓地往骨头里钻。
周嘉禾扶着他的一侧身体，在肩井、曲池、内关处刺入银针，针尾微微颤动，黑血从针眼处渗出。

石小虎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铁斧：“是谁干的？人在哪？”

“后山。”苏志军咬着牙站起来，把铜钥匙塞进怀里，“那个东西没有活气。”

周嘉禾把脉之后脸色大变，说：“脉象已经乱成一团了，还去后山干什么？纹路已经进入三焦了，我最多只能封住一炷香的时间。”

苏志军把黑药丸放在舌头下面，苦味一直冲到喉咙里。北坡断崖上走两刻钟，回来一刻钟就差不多了。

左臂跳动一次，后山石缝中就会发出一道淡红色的光芒。留竹筒的人算准了时间，拿自己的命去撞门。钥匙上面的“衡”字，在地宫石室里见过。
赵执事铜牌后面硫磺丹散、何药师指甲里黑泥碎草、何敬堂没有来得及收起的砚台等线索都在后山地下。

“顾明军。”苏志军抬起头来，“去监察队找张明峰。说后山有动静，地宫入口塌了。别提钥匙。”

顾明军看着他的左臂说：“你自己去吧，死在里面谁给你传话？”

“所以让你去找张明峰。”苏志军将短刀别在腰后，说，“半个时辰后出发。他不来，你就带着石小虎从西边的断崖绕进来。”

石小虎拿上斧头说：“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看院子。春桃在屋里，楚寒烟那边没有人看守。”苏志军出了院子之后又走了三步就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半个时辰没出来，顾明军带张明峰从正门进来。
“石小虎堵住西侧出口，不管出来的是什么人，先劈腿。”

石小虎张开嘴巴，周嘉禾拉了他一下。两个人看着苏志军的身影渐渐隐没于暮色之中。左臂下垂，右肩越来越紧。

后山的雪比前院的要厚一倍。

苏志军没有走山道，而是从北坡断崖侧面切进去。崖壁上天然形成的石棱可以用来借力。每走一步，石缝中的淡红色光芒就会增强一些，左臂上的纹路也会随之跳动。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左手已经握不起来了，五指张开，手掌中间的莲花黑针旧伤裂开了。
黑血滴到雪地上之后不会渗透，会凝结成珠子往崖壁滚。

崖壁吃他的血。

苏志军把左手伸进雪中，使劲搓了搓。黑血混着雪水流下来，牵拉的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他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气。头顶上有脚步声。

太轻了，在雪地上滑行。

短刀出鞘之后，右脚踏在石棱上，缩进崖壁的凹陷处。月光被遮住了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上面掠过，落在三丈之外，没有声音。

黑袍包裹全身，面罩蒙住脸部。月光之下，一双空洞的眼睛让人感到非常害怕，眼白上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黑色丝线，瞳孔缩小成了针尖一般。苏志军认识他。

石中隐。

玄阴山采药的时候，暗处窥视的人。
现在他的右臂呈三折状，上臂向前，小臂向后，手掌向上翻，接口处裹着黑气。膝盖反弯，落地骨头碾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
速度快，通脉上品巅峰，周身阴煞散逸，威胁已经逼近宁元境。

文墨琛残卷中记载：用人做材料，用阴煞做脉络，神智全部丧失之后，修为就会提升一个层次，但是只能活七天。面具之下皮肤灰暗干裂，嘴唇翻起，露出黑紫色的牙龈。炼制时间要达到三天以上。

石中隐。苏志军从凹陷处走出来，短刀横在身前，对面前的人说道：“是谁把你炼成这个样子的？”

石中隐歪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之后就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起手。身体消失，只留下一个黑色的残影。
苏志军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缠丝手运到双掌。左臂纹路在运功的瞬间突起，疼痛从骨头缝里爆发出来，比之前要强烈十倍。他咬碎了后槽牙，右掌画圆，左掌引导……

“逆缠丝！”

气旋在身前成形。石中隐的拳头撞进中心，黑气碰到内力就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苏志军把手臂往下压，对方的力量就压了下来。
脚下的石棱崩裂了，双脚向后退了半尺，鞋底在石头上犁出两条沟痕。

气旋倒转。

石中隐的拳头擦着苏志军的耳廓掠过，黑气扫过之处，鬓发枯白了一缕。苏志军左臂传来一声闷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没有后退。他要借力。

石中隐的一拳打出去了，旧力已经用尽，新力还没有生出，傀儡的身体僵硬了不到半息。苏志军右手按在对方的小腹上，内力如同针尖一样刺进去。
穿透皮肤，穿过腹肌、筋膜以及内脏，没有任何阻碍。摸到气海之后，一团旋转的阴煞包裹着一丝微弱的生命本源。

“碎。”

掌中的内力在石中隐气海里炸开，旋开。缠丝手高频震荡，将气海一寸寸地绞碎。
黑气从七窍中涌出，石中隐抽搐、嘶吼。
苏志军左臂同时失控，暗红色的纹路从肘弯蔓延到肩部，再往上到颈部。半边身子发麻，手掌中的黑血顺着石中隐腹部流下来，和傀儡黑气混合在一起变成暗紫色的黏液。

石中隐倒地。

黑袍一脱，就露出了面目全非的脸。皮肤呈灰黑色，血管凸起，嘴唇干裂露出牙龈。倒地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清光。

他的喉管已经破裂了，黑血顺着牙齿缝隙流出来。残存的手指抓住了苏志军的衣袖，喉骨被磨得发出破碎的声音：

“妖王……只是饵……尊上要……取你的……剑骨……”

手指松开。眼睛灰败。阴煞之气从体内泄出，夜风中散尽。尸身迅速干枯变黑。

苏志军跪在雪地里。

剑骨。

左手按在胸口，心跳撞击着肋骨。文墨琛特批他入学，传他缠丝手和踏雪无痕，却从未提过“剑骨”。铜钥匙上的“衡”字、地宫石室、阴煞入体、血脉逆行等线索在此时拧成一股。
“衡”与“剑骨”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他不知道。

后面有脚步声。

张明峰从崖壁另一边绕过来，顾明军跟在后面，石小虎手里拿着一把铁斧。张明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之后，蹲下身来掰开了石中隐的嘴巴。满口黑牙，牙龈萎缩到露出牙根。

“阴煞傀儡。”张明峰站起来，盯着苏志军问道，“是你杀的？”

“他先动的手。”

张明峰把目光转到了苏志军的左臂上。袖子已经被黑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他眉头拧紧，问道：“你的左臂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说是撞的，这次可撞不出这种伤来。”

“莲花黑针加地宫阴煞。”苏志军扶着膝盖站起来说，“张队长，药房线已经被切断了，何家两死一逃。现在又多了一具阴煞傀儡。石中隐是散修刺客，被人炼成傀儡来杀我。
炼他的是谁，我不知道。他要什么，石中隐说了。”

张明峰的目光越过苏志军的肩膀看向后面的雪窝：“你在那儿跪了那么久，雪底下有什么东西吗？”

苏志军低下头来。

跪在雪地上的地方，黑血珠子撒了一地，中间有一个很清楚的膝盖印。膝盖印前面的雪地上有被剑砍出的痕迹。没有人的手曾经触摸过那里。

张明峰走到那里之后，用刀鞘把上面的积雪弄掉。凹痕底部的雪被压得非常结实，呈现出半透明的冰晶状，在中间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这条细线从苏志军跪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然后就消失在岩石的裂缝里。

“这条线，”张明峰用刀尖指着暗红线说道，“在吸你的血。”

苏志军把袖子往下拉，遮住了纹路：“张队长，后山地宫的入口塌了一角。石缝里渗出红光，跟密室一样。有人设局引我下去。”

张明峰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刀收回鞘：“地宫口我派人封了。你现在这个状态下去，就是送死。”

“封不住。”苏志军摇摇头说，“钥匙在我手里，地宫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今晚不去，明天红光就会更盛。到时候去的不只我一个。
箫惊鸿、王执事以及长老院的人都会来。张队长，你能封得住门，还能封得住人吗？”

张明峰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去走到悬崖边上，望着后面的山。傍晚的时候，地宫入口塌陷的地方积雪塌下来一大片，石缝里淡红色的光芒很刺眼。

沉默了好久之后，他说：“明天一大早，我带监察队跟你下去。今晚回去先把左臂处理一下，能处理成什么样子，就看你的命了。”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石中隐的尸体我带走。仵作验完，尸格给你一份。”

苏志军点头同意了。

张明峰带着两个监察队员把石中隐的尸身抬了出去。顾明军过来小声说：“邓清霞那边有消息，长老院今天晚上有人在查‘谁在翻旧账’。张明峰回去就要应付。”

“让他应付。”苏志军往山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何敬堂还没有抓到，药库的半本残册在张明峰手里，长老院很急。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回到偏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周嘉禾把苏志军左臂的袖子脱下来，用烈酒给伤口消毒，手在发抖。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至肩部、锁骨上方以及颈部两侧。她沿着纹路的边缘扎了七针，每一下刺进去之后，针尖都会马上变黑。

“阴煞侵入经脉，已经到了三焦。”周嘉禾收起针来，声音很哑，“地宫石壁上那句话不是吓唬人。三日之内不得再开此门——今天才第一天，你就把门弄开了一条缝。
明天你要下去，我拦不住你。但是志军，纹路一旦爬到心口，神仙也救不活。”

苏志军靠着床边，右手攥着铜钥匙。“衡”字砧着掌心，冰冷的金属渐渐变热。他闭上眼睛。后山石缝里淡淡的红色光芒、石中隐说的那句“剑骨”、地宫侧室没有探完的半间屋子，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明天下去之前，”他睁开眼睛说道，“帮我把钥匙熔掉。”

周嘉禾一愣：“熔了？”

“钥匙开了门，门也就开了。熔了它，用铜水铸成小剑，我贴身带着。”

周嘉禾接过钥匙，手指一摸就皱起了眉头：“钥匙柄上有夹层，铜皮很脆，里面还有血线。”她用银针挑了下“衡”字，针头是黑色的。

苏志军看了一眼之后说：“门已经开了，留着它只会引路。熔了，铸成剑的样子，我带着。”

周嘉禾看他好一阵子都没有问为什么。拿钥匙去偏屋熔炉处。顾明军靠着门框，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开口说道：“石中隐所说的‘尊上’和留竹筒的人是一伙的吗？”

“不确定。”苏志军将浸透了黑血的袖子扔进火盆里，火焰蹿了起来，发出嗤嗤的响声，“但目标都是地宫。石中隐是弃子，炼他的人用完之后就扔。留竹筒的人借着我的手推动事情。两拨，或者一拨分两路，都在等我下去。”

他盯着火盆里的火苗。

“那就下去。看看地宫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偏屋里面传来的是铜水浇进模具发出的嘶嘶声。周嘉禾拿回来的小剑已经凝固了，通体暗红，摸起来有些烫手。剑身不到三寸，剑柄上还有“衡”字的痕迹。
苏志军接过之后贴在自己的脖子上。铜剑碰到皮肤的时候，左臂上的纹路就会跳一下，然后慢慢恢复正常。

院子外面有一个杂役探出头来，缩了回去之后就跑了。顾明军也跟着出去，在墙根处捡到了一片竹叶。叶脉上用针刻了一行新的字，比上次的要潦草一些：

“明夜子时，地宫门彻底开。你只有一次机会。”

顾明军把东西递了过来。苏志军看了一眼之后就握在手里揉碎了。

“去睡。”他说，“明天要拼命。”

老鬼婆蹲在后山断崖的石缝边，手指沾上渗出的淡红色光芒。光晕在指尖跳了一下就熄灭了。她驼着背往回走，在石中隐倒下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雪地上的膝盖印子还在，剑形凹痕有一半被新雪覆盖住了。

“那把钥匙……”老鬼婆咂了咂没有牙齿的嘴巴，浑浊的老眼盯着石缝里的暗红色线，“当年锁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谁也没有说清楚。”

她消失在夜色里。后山地宫入口处的淡红色光忽明忽灭，映着石门越裂越宽的缝。缝中渗出一丝极淡的金属气，铁锈味，剑锋的寒意。

偏院的房间里，苏志军躺在床上，铜剑贴心口。左臂上的纹路在黑暗中每隔一阵跳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凿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