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回到听雨轩正厅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观把崔七掉落的铜钱、三寨主的黑岩岭令牌、刘小六的粗布鞋放在桌子上，再用“看见”来观察一遍。

铜钱背面刻有“内门铸”三个字，上面残留的暗红色情丝指向丹鼎峰、灵石坊西街。

黑岩岭令牌上的情丝已经很淡了，但是还能看出一条线往西北方向延伸，在灵石坊外三里处中断。

刘小六的鞋子还沾有泥土，并且是湿润的，在灵石坊西街到黑岩岭之间有一条青色的残线。

三条线单独看都不完整，但是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个方向，在灵石坊外面、黑岩岭边上有一个地方三条线都指向那里。

赵铁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小沈说：“小沈，你刚才说的是小六在黑岩岭上？”

“应该不是在岭上。”沈观将三样东西摆在桌子上排成一排说，“崔七从矿洞退走的时候往西北去了，令牌上的线也往西北伸展，小六的鞋子上有黑岩岭泥土，但是他又不可能被关在七叔的地盘上，因为那里人多眼杂，藏不住人。”

赵铁皱起眉头问道：“他在哪儿？”

沈观拿过来看了看那枚铜钱的背面，说：“崔七用的是内门铸造的铜钱，说明他跟宗门里的人有来往。他走的时候把一枚铜钱掉到了地上，应该不是有意的。”

赵铁看着铜钱说：“那么又怎么样？”

“因此他退去的方向就是平时藏身的地方。”沈观将铜钱放回桌上，“灵石坊外三里、黑岩岭边上，有一座废弃的私牢。”

赵铁一呆：“私牢？”

“以前这里是宗门关违规弟子的地方，后来塌了一半就废弃了。”沈观说，“但是私牢的位置正好处在三条线交汇的地方。”

赵铁握紧拳头说：“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救人。”

“不必着急。”沈观坐下之后，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说，“先探查一下情况，弄清楚守卫的人数、换班的时间、牢房的布局。崔七受伤之后当务之急是躲起来疗伤，暂时没有时间精力转移小六，所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赵铁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点了点头。

沈观站起来对赵铁说：“去执法堂找王师兄，说我要长期执法令的授权，请他派两个人在外围接应。”

赵铁转身之后就出去了。

沈观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三样东西收好后又回到房间拿出了青锋剑和闭息丹。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沈观和赵铁就来到灵石坊外面三里左右的地方。

私牢位于一片乱石堆之后，外墙由灰黑色的石头砌成，墙上爬满了藤蔓，看上去已经废弃很久了。

沈观蹲在石堆后面用“看见”扫了私牢外面一圈。

私牢外面有两个守卫，在门口拿着短刀，穿的灰袍和崔七的一样。

守卫身上的情丝比较淡，是被强迫绑上去的，在灰色的线里掺杂着恐惧和利益交换。

沈观对赵铁耳语道：“守卫是散修，并非宗门弟子。”

赵铁点头之后就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进去？”

不用急，先看看换班的情况。沈观把“看见”收起来之后，就看着私牢的门口。

时间慢慢流逝，沈观把每一刻都记录了下来。

大约两刻钟之后，私牢门口的两个守卫换班了，新来的两个灰袍散修手里拿着短刀站在门口不动。

沈观又等了两个刻钟左右的时间，守卫也换班了。

第三次换班的时候，沈观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从私牢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食盒，然后就往黑岩岭的方向去了。

左手，灰袍，虎口有疤痕。

崔七。

沈观心里沉甸甸的，对赵铁说：“送饭的是崔七。”

赵铁的脸色变了：“他还在这里？”

“应该是刚送完饭就走了。”沈观说，“私牢里有人，而且崔七定时来送饭，说明小六还活着。”

赵铁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又紧张起来：“我们现在就进去？”

“不。”沈观摇摇头说，“崔七刚走，私牢里的守卫一定会提高警惕。”先搞清楚换班的规律，明天再动手。

赵铁咬着牙，点头同意了。

沈观又在石堆后面蹲了半个时辰，把守卫换班的时间、人数、路线等都记录下来之后，就带着赵铁回到灵石坊。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十二点左右。

沈观把今天所见全部记录在案：私牢外面有四个守卫，每两刻钟换一次班，在换班的时候门口会有大约半刻钟的时间是空的。崔七每天子时左右送一次饭，送完饭就走，在私牢里不住宿。

沈观把纸收好之后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穿过竹叶，在地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念沉入到气海之中。

红书第二页上，“迫”字已经写好了，字迹很鲜红，在边沿还有一圈暗红色的封线。

接下来的字数马上就要到来了。

沈观睁开眼之后就回到座位上，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明天子时前后，崔七送完饭离开，守卫换班的时候进去。

他将纸折叠好之后放到胸口处，然后走到矮墙旁边跪下。

膝盖下面的青砖上，裂缝依旧存在，并且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运转暖流。

暖流由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流至膝盖处，然后从膝盖流入青砖之中。

这一次暖流比上一次要热一些，好像里面有一团火焰燃烧着。

他能感觉到暖流在经脉中运行的速度变快了，经脉也变宽了。

沈观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之后又走进了房间。

大约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铁就敲门进来了，并且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小沈，王师兄批了。”赵铁把纸递过来，“他派了两个执法堂的人在外围接应，明天子时我们动手。”

沈观接过纸看了一下之后就点头说：“准备好闭息丹和绳子，明天进去。”

赵铁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

沈观坐在床边把今天的账目又算了一次。

私牢外面有四个守卫，每两刻钟换一次班，在换班的时候门口会有半刻钟的时间是空的。崔七每天子时左右送一次饭，送完饭之后就离开了。

进去的时间只有半刻钟，在崔七离开、新守卫上任之前进去，查明牢房的情况，找到小六的位置之后再出来。

第二天子时，沈观、赵铁两人来到私牢外面。

王坤派出的两个执法堂弟子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一个叫张三，一个叫李四，都是炼气九层。

沈观对他们说：“你们在外边接应，我和赵铁进去探查一下，半刻钟后出来。”

张三点头说：“了解。”

沈观吃下闭息丹之后对赵铁说：“跟着我。”

赵铁点头。

沈观脚下一转，踏雪无痕，横移三尺，贴着石墙向私牢门口摸去。

私牢门口的两个守卫刚刚换完班，新来的两个人还站在门口，但是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外面，并没有察觉到沈观和赵铁已经摸到了墙边。

沈观等了一会，守卫转身走进去之后，门口就空无一人了。

沈观马上闪身进去，赵铁也紧接着跟了上去。

私牢里面比外面还要黑，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灯光比较昏暗，无法照亮到角落。

沈观用“看见”一词来扫视了一下，发现私牢里共有三间牢房，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中有一条青色的残线，那是刘小六留下的。

沈观给赵铁做了个手势之后，两个人就挨着墙壁一起走了进去。

牢房的门是铁栅栏，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情况。

刘小六坐在墙角，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脸上还有淤青，但是他还活着。

沈观见到他之后心里就踏实了。

刘小六也看到了沈观，眼睛一亮，但是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指了指墙角。

沈观顺着他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在墙角砖缝中刻有数字。

沈观走过去一看，原来这就是牢里砖的数量，从一数到一千三百二十三，每一块砖刘小六都记录在案。

沈观心里一阵酸楚，对刘小六点了点头之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他们进来的时候，守卫还在外面，现在已经过了小半刻钟，必须马上出去。

沈观和赵铁挨着墙壁向外摸索，刚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守卫回来了。

沈观脚下一转，踏雪无痕横移三尺，带着赵铁闪到了墙边。

守卫走到门口之后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入到了里面。

沈观等他们走远之后，马上带着赵铁闪身出去。

两个人贴着石墙向外跑了一段距离之后，在石堆后面停了下来。

张三、李四已经在那儿等了，见到沈观、赵铁出来后才松了一口气。

沈观对他们说：“小六还活着，明天再来救。”

张三点头说：“知道了。”

沈观带着赵铁往回走，走了会儿之后，赵铁就问道：“小沈，你看见了吗？小六在墙缝用指甲刻了砖数。”

“看到了。”沈观说，“他把牢里的砖数都记下来了，从一数到一千三百二十三。”

赵铁沉默了一会之后问道：“为什么他要记住砖的数量？”

“因为他一直扛着什么都没招，他需要重复去做一件事来坚定自身的意志。”沈观说

赵铁握着拳头没有开口。

沈观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下来转过身来望着牢的方向。

月光下，私牢的灰墙在夜晚显得十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