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岳醒来的时候,闻见一股烟熏味。
柴房。房梁上挂着干柴,地上堆着草。他就躺在草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
棉袄不是他的。
他先摸怀里的东西。
木匣在,贴着心口。玉佩在,挨着木匣。
都在。
他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出来,比疼还难受。
他动了动。
左腿绑着夹板,肋下缠着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手上抹了药,凉的。
腿上的夹板绑得很正。
绑夹板的人懂行。
他把手抬起来,数了数。十根指头都在。
左腿疼,能动。肋下最疼,不能大动。头不晕了。
他把这些记下来。
能动的,比不能动的多。这就够活。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东西。
一双鞋。素色的,鞋头绣着一道云纹。
他不知道那双鞋的主人是敌是友。
他醒来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
门开了。
进来的人瘦高个,左腿短一截,走路一高一低。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药,黑的。
他把碗往地上一放。
“能喝了?”
卢岳看他。
那人也在看他。看得很慢,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我问你话。”那人说,“能喝了么?”
“能。”
卢岳撑着坐起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
药苦得厉害。他喝完,把碗放回地上,没吭声。
碗底剩着一点药渣。他盯着药渣看了一会儿。
药是真的。苦,但是真药。
这年头,肯给你真药的人不多。
那人蹲下来,跟他平视。
“叫什么?”
卢岳张了张嘴。
“卢。”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卢岳。山岳的岳。”
“哪个卢?”
“就这个卢。”
陈瘸子哼了一声。
“卢岳。倒是个大名字。”
“家在哪儿?”
“没家。”
“爹娘呢?”
“没了。”
那人笑了。笑得很难看。
“没了。”他重复了一遍,“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放在卢岳跟前。
“吃。”
卢岳不吃。
“吃,不吃,就是心里有鬼。”
卢岳拿起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剌嗓子。
他两口就把半块吃完了,又盯着剩下那半块。
那人把剩下那半块拿起来,重新掰了一半给他。
“慢点吃。这院里没饿死的,只有撑死的。”
卢岳把那半块也吃了。
那人看着他吃完,才开口。
“哪儿来的?”
卢岳把饼咽下去。
他想起了忠叔在山道上说过的话。
有人问你从哪儿来,就说是跟商队的。遭了山匪,家里人没了。别的,一个字都别多说。
“商队。”他说。
“哪个商队?”
“不知道名字。我跟着舅舅走,舅舅死了。”
“怎么死的?”
“山匪。”
“山匪怎么没杀你?”
“我掉下去了。”
“商队里还有别人么?”
“死了。”
“尸首呢?”
“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剩我一个。”
“在哪儿醒的?”
“沟里。”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问法。
“你舅舅做什么营生?”
“贩茶。”
“贩哪儿的茶?”
“南边的。”
“南边哪儿?”
“不知道。我没出过门,那是头一回。”
这一句是真话。
真话说出来,比假话稳。
那人眯起眼。
“从哪儿掉下去的?”
卢岳没答。
他不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人的手。那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从崖上。”那人自己说了,“玄岳宗后山的崖,一百多丈。凡人掉下去,骨头都找不着。”
“我运气好。”
“运气好。”那人点点头,“挂在一棵树上,滚下坡,又爬进里山,爬了半里地,还没死。”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岳。
“小子,你这不叫运气好。你这叫命硬。”
“我在这院里管了十一年事。”他说,“进这院的人,有偷跑进山采药的,有逃荒的,有被人贩子半道丢下的。个个都有一套说法。”
他把账本拍在卢岳腿边。
“你的说法,算齐整的。”
门又开了。
苏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她看了卢岳一眼。
只一眼。
“崖下捡的。”她说。
她把药箱放在门口的凳子上,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没搜他。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多看。
卢岳记住了。
药箱上的铜扣开着一条缝。
那人走过去,掀开箱盖看了看。里头是药,一包一包,包得整整齐齐。
他把箱盖合上,朝卢岳抬了抬下巴。
“看见没有。这就是内门。”
他回到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本小账,翻开,拿笔蘸了蘸。
“本来呢,是要送你下山的。”他说,“宗门不收来历不明的人。这是规矩。”
“可杂役院缺人。”
他抬起头。
“药园缺人,柴房缺人,后山那几亩荒地也缺人。你腿断了,干不了重活,但你能数数,认得字。”
卢岳没说话。
“认得字吧?”
“认得。”
“那就好办了。”那人合上账本,“留下,干活,吃饭。干不动了,滚。”
卢岳点头。
那人忽然伸手,把他身上那件旧棉袄扯开。
棉袄的内衬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布包拆开,是几块碎银。
那人掂了掂,一块一块数。
“三两七钱。”
他数完,把银子收进自己怀里,把布包扔回卢岳腿上。
“药钱,饭钱,房钱。”他说,“三两七钱,够你在这儿活三个月。”
卢岳看着他。
他也在看卢岳。
“不服?”
“服。”
“哦?”
“银子给你,命是我的。”卢岳说,“这买卖公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点意思。”
他又把卢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人的眼神变了。
“杂役院的规矩,我给你说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条,天不亮就得起。误了工,扣饭。”
“第二条,别往山上跑。山上的人,一个都比你能打。”
“第三条,别人给你东西,想清楚再接。”
他把手收回去。
“记住了?”
“记住了。”
“你这条腿,养两个月。这两个月不用出工,药照喝。”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你自己想办法。”
那人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子,我叫陈四。这院里的人叫我陈瘸子。”
“留神一条。这院里的人,命都是不值钱的。”
他忽然顿了一会。
“留下可以,命是你自己的。”
门关上了。
卢岳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这个瘸子,说话难听,药却是真的。
他记下了。
往后要提防的名单上,这个人排在后头。
柴房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
天蒙蒙亮。远处有山,山腰上有一片建筑,飞檐一层压着一层,往上一直排到云里。
有光从那上头划过去,很亮,很快,一闪就没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御剑飞行。
杂役院在山脚下,隔着三道墙。墙里头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他又看了一会儿。
山上有人走路,走路的人不带影子。有钟声,一下一下,很稳。
杂役院里也有声音。有人在劈柴,有人在骂人,有骡子在叫。
两边的声音隔着一堵墙,谁也盖不过谁。
他躺回去,看着房梁。
他把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一句一句过了一遍。
都对得上忠叔的那句嘱咐。别提岳阳城,别提城主府,别提家里的事。
忠叔没说过不能留那个字。
那个字。
卢。
他伸手指头,蘸了药碗里的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他看着它。
水痕慢慢淡下去,淡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等它干透了,才躺回去。
名字这东西,写在水上,谁也搜不走。
从这一天起,玄岳宗的杂役名册上多了一个名字。
卢岳。
山岳的岳。
没有人问他,是哪一家的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