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周旋
劲风穿透长廊,杀机层层叠叠压落之际,云舟心中已然雪亮。
眼前这人不仅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诡异莫测,正面硬碰绝对没有半分胜算。哪怕他底牌尽出,也顶多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甚至大概率会连累身边的苏婉葬身于此。
电光火石之间,云舟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拽住苏婉的手腕,身形骤然折转,足尖踏碎气流,朝着后方的阵煞室极速掠去。
“进去!借阵法拖住他!”
低喝声未落,两人身形一闪,径直冲入了熟悉的阵煞室中。石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室内交错的阵纹微微亮起,萦绕起淡淡的煞气与灵光,这座困煞阵法是他最熟悉的依仗,也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紧随其后,那道神秘人影缓步踏入阵煞室。
来人立在阵法中央,环顾四周纵横交错的纹路与流转的阴煞之气,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从容淡然。他显然深谙阵法一道,目光扫过之处,阵纹的运转轨迹,阵法的攻防破绽,尽数被他一眼看穿。
可偏偏,他看穿了阵法,却没有立刻出手破阵,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模样慢条斯理,不紧不慢,仿佛在玩味眼前的困局。
这副模样,彻底让紧绷心神的云舟心态炸裂。
他死死盯着来人,心底又急又躁,忍不住低声破口大骂:“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偏偏碰上这么个疯子!”
拖延的时间越久,变数就越多,云舟不敢再赌。
他牙关一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周旋无用,那便索性鱼死网破!
心念一动,他直接引动阵煞室的核心禁制,周身灵力疯狂灌入地底阵眼。整座阵法瞬间剧烈震颤起来,原本平稳流转的煞气骤然狂暴,密密麻麻的阵纹亮起刺目血光,阵阵炸裂般的轰鸣从阵法深处传出,他要直接自爆整座困煞阵法!
阵法自爆的威力足以覆盖整间石室,纵然无法斩杀对方,也能借爆炸的滔天威力撕开生路,带着苏婉脱身。
狂暴的灵力波动肆意席卷,室内气流紊乱,毁灭的气息瞬间弥漫每一个角落。
对面的神秘人见状,终于有了动作。
他神色依旧平淡,抬手从储物手镯取出一柄墨斗,身形暗沉,制式诡异,两端各铸着一枚栩栩如生的鬼脸。左侧鬼脸漆黑如墨,獠牙外露,透着阴森诡谲的戾气;右侧鬼脸赤红如血,眉眼低垂,带着悲戚狰狞的煞气,一黑一红,一喜一悲,对立相生,透着说不出的邪异与玄妙。
法宝现世的瞬间,整片躁动的阵法,竟隐隐有了滞涩之势。
只听“桀”的一声轻响,黑色鬼脸骤然咧嘴大笑,森白的牙齿暴露而出,满口阴风呼啸。伴随着诡异的笑声,缕缕漆黑如凝墨的墨线自它口中喷涌而出,丝丝缕缕飞速延展,瞬息间化作一张细密坚韧的墨色大网,精准笼罩整座阵煞室,四角墨线精准缠绕固定在石室的梁柱与墙角之上,牢牢锁死阵法的外围空间。
尚未等阵法挣脱束缚,异变再起。
另一侧的红色鬼脸骤然双目垂泪,发出凄凄切切的呜咽哭声,悲戚之音摄人心神。点点猩红墨线伴着哭声喷涌而出,线条纤细却坚韧无比,如同穿针引线般,密密麻麻穿透层层煞气,精准缠绕,捆绑住地底每一道运转的阵纹。
黑墨锁外围,红墨困阵心。
黑红交织的墨网层层收紧,一刚一柔,一镇一锁,完美契合,牢牢桎梏住了已然进入自爆状态的阵法。
方才还狂暴震颤,濒临炸裂的阵煞阵法,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下来,狂暴的毁灭气息被尽数压制,剧烈的震颤缓缓平息。
不仅如此,云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识正在被从阵法里“挤出去”。就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脑子里,一根一根掰开他握着阵纹的手指。他本能的想攥紧,但手指不听使唤。
自己与阵法之间的灵力链接也被强行割裂,剥离。那黑红墨线蕴含着极强的控阵之力,正一点点吞噬,接管阵眼权限,大有彻底夺走整座阵法控制权的趋势!
“不妙!”
刺骨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云舟全身,他瞳孔骤缩,心脏骤然沉至谷底。
对方这件墨斗法宝,简直是一切阵法的克星!
他立刻侧首,与身侧的苏婉四目相对。
四目交汇的刹那,无需言语,两人皆是心神相通,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与笃定。
不能等,绝不能等对方彻底掌控阵法!
一旦阵法易主,他们非但失去最后的依仗,更会沦为被困杀的笼中鸟兽,再无半分逃生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墨网尚未完全锁死阵纹、彻底接管阵法的瞬间,云舟不再保留半分力量。
他倾尽自身神念与灵力,疯狂收拢自己对阵煞阵的最后掌控权限,将所有残存的阵法之力尽数汇聚一身,不再试图引爆阵法,转而借着阵法残余的爆炸冲势积蓄力量。
“走!”
一声短促低喝落下,云舟周身灵光暴涨,携着身旁的苏婉,借着阵法被压制前最后一瞬的炸裂余威,冲破层层萦绕的墨线煞气,化作两道疾速流光,朝着阵煞室门外拼死遁逃而出!
云舟拽着苏婉一路狂奔,周身灵力几乎催至极致,耳边尽是破空风声与身后越来越近的阴煞冷息。那名阴罗宗筑基后期修士脚步不疾不徐,看似闲散,却始终牢牢锁死两人的气息距离,无论云舟如何提速,都甩不掉这如附骨之疽的追杀。
“他灵力太盛,持久缠斗我们耗不起!”苏婉气息紊乱,低声急道。
云舟牙关紧咬,目光飞速扫过周遭周遭残破的廊道。此处是古老宗门遗留的秘境废墟,道路错综复杂,两侧断壁残垣遍布废弃已久的残破禁制,大多灵力枯竭,根本无法再布阵阻敌。
那柄克制天下阵法的鬼面墨斗悬在对方心头,但凡阵纹之物,皆被死死压制,寻常手段根本无用。
无路可选之下,云舟只能凭着本能,挑了一条最幽深,阴气最重的暗道直冲而去。
这条通道比主廊更加破败,石壁漆黑冰冷,沿途连一丝残存的灵光都无,只有阵阵刺骨的蛮荒煞气扑面而来,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两人只顾着逃命,满心只想甩开身后追杀,谁也不曾多想此地来历,更不知脚下踏入的,是这片废墟最凶险的地界,煞风教的古老禁地。
一路疾驰,两人瞬间冲进通道尽头的空旷幽谷,踏入禁地范围的刹那,周身一轻,身后死死锁定他们的神识追踪,骤然被一股无形屏障彻底斩断。
几乎同一时刻,原本稳步追击的阴罗宗修士,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暗道入口之外。
他方才还淡然淡漠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剧变,眼中的戏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与凝重。
他抬头望向漆黑幽深的谷口,望着那层肉眼难见、却能镇压一切修士气机的无形壁垒,指尖微微摩挲,瞬间辨认出了此地的根脚。
他身为阴罗宗核心修士,又有家族系统培养,博览宗门和家族古籍秘典,曾在古老卷宗中见过关于煞风教的记载。
书中字字清晰:煞风禁地,蕴万古凶煞,锁残存道痕,非元婴不可踏足,筑基境界擅入者,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他不过筑基后期,看似在这片废墟中足以横行无忌,可面对煞风教遗留的禁地,根本没有半分抗衡的资本。
阴罗宗修士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剧烈纠结起来。
进去?他不敢。
此地是上古凶地,禁地压制一切筑基修士的灵力神魂,他手中的鬼面墨斗虽能克阵,却挡不住万古煞风侵体,一旦踏入,必死无疑。
可就此退走,他又心有不甘。
云舟与苏婉不过筑基中下品修为,本是唾手可得的猎物,却偏偏逃入这等绝境之中,让他白白错失到手之功。
他伫立在禁地入口,迟迟没有挪动脚步,就这般静静僵持着。
一盏茶,两盏茶的时间缓缓流逝。
阴风阵阵吹过廊道,卷起满地碎石,他眼底的贪念与侥幸一点点被忌惮吞噬。
反复权衡之下,他彻底认清现实。
不值得。
为了两个无名小辈,赌上自己筑基后期的修为性命,葬送修行道途,实在太过愚蠢。
良久,阴罗宗修士缓缓收敛眼底杀机,脸上重新恢复那副淡漠冷冽的模样。
“算你们命大。”
他低声冷嗤一句,不再多看漆黑幽深的禁地谷口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既然入不得禁地,便没必要在此空耗。
今日追杀就此作罢,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将这两个人的消息带回去,交给族内长辈定夺。
廊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森寒的阴煞气息一点点消散无踪。
禁地幽谷之内。
云舟与苏婉早已停下奔逃,两人背靠冰冷石壁,大口喘着粗气,依旧心有余悸。
他们全然不知自己闯入了何等凶险的禁地,更不知道方才的死局,并非自己逃脱,而是追兵忌惮此地凶威,主动退去。
苏婉擦去额间冷汗,疑惑道:“奇怪……他怎么没追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她不是害怕,是刚才跑得太急,经脉里的灵力还没平复。但她忽然意识到,刚才跑进来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身上的煞气忽然变轻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幕。
云舟皱眉望向谷外寂静的通道,心头满是不解,却感受不到半分修士气息,只能沉声道:“不清楚,此地诡异,或许是有什么东西,拦不住了他。”
他抬眼望向四周漆黑静谧的幽谷,漫无边际的古老煞气沉沉弥漫,整片禁地死寂沉沉,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令人心悸的未知凶险。
云舟侧耳听了听,眉头皱得更紧,外面有风,但这里没有风。
外面的煞气在流动。但这里的煞气,像是凝固了。它们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冻在了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发现石缝里嵌着一些黑色的晶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不想碰。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夏】
今日遇险,九死一生。
也不知那墨斗是什么法宝,一经出手便将我阵法夺走,只能趁着墨网未完全锁死阵法的一瞬,携苏婉强行遁逃。
想来煞风教虽是覆灭古宗,遗留禁地规制,依旧能镇住筑基修士。
阴罗宗之人嗜杀狠戾,若非绝境,绝不会放弃到手猎物。能让他主动退去,也足以见得这片禁地何等凶险。
如今我与苏婉暂得喘息,侥幸活命。
只是此地死寂阴森,古煞沉郁,处处透着不安。
【后世·云舟传 批注】
云舟出生微末,终大道得成,实乃以性命搏之!
便如此次,便是误打误撞回到黄泉府之前身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