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岳宗一共七座峰,六座归弟子,剩下西南边那一片坡地归杂役。坡上没有灵田,也没有药圃,只有几十间屋子,屋顶苫着茅草,墙是土坯的,雨大的日子,屋里能接出半盆水。院门口钉着一块木牌,字让雨水泡得发乌,杂役们管这儿叫西院,山上的人叫它杂役院。
卢岳分在柴房里,同屋三个人。柴房原先堆柴,靠墙垒了一圈木板当铺,一人一格,谁的东西越了界,第二天准得吵一架。头一晚他没睡好,不是板子硬,是那三个翻身的声音太响,一个说梦话,两个磨牙。
挨着墙角那一格,是他拿活换的。头一天他帮吴老三把两捆细柴码到后檐底下,第二天又替二秃子跑了一趟腿,第三天,那一格就空出来了。
西院没有钟。山上的人听钟,这里听鸡。天不亮,陈瘸子就在院里喊一嗓子。他喊第二遍的时候,当天的稀饭会少半勺,所以没人敢等第二遍。
陈瘸子当家。他给每人分活,按趟算,按筐算,月底一并折成工钱。院里背后叫他陈扒皮,卢岳住了些日子,觉得这个叫法不太准。他不大手大脚地克扣,他只是记得清楚,谁多干了一趟,谁少干了一趟,他都记得。
分给卢岳的活有三样。
一样是喂牲口。西院养着四头骡子、十几只鸡,草料和泔水都归他。骡子好伺候,草往槽里一倒就完事;鸡难缠,食盆一歪,粮食撒在地上,鸡就不肯低头了,得蹲下去把盆扶正,再把地上的捡回来。天冷了还得兑热水,槽里的水结了一层皮,不敲开,骡子能渴一天。
一样是扫药园外头那条道。药园在最里头,围着半人高的篱笆,杂役进不去,只能在外头扫落叶。扫帚不能碰篱笆,叶子不能扫进园子里。碰坏一株草,赔多少,是陈瘸子说了算。
道不长,百来步,一天扫两回。扫得久了,他把篱笆里头那些草的模样记了个大概,哪种叶子圆,哪种叶子尖,哪种叶子一到傍晚就往回卷。他不知道名字,就自己起。
还有一样,给伙房挑水。
伙房在坡中间,井在山根底下,来回一里半。头一天陈瘸子给他配的是大桶。他拎起来,扁担刚上肩就歪,走了两步,水泼出去小半。陈瘸子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第二天换了两只小桶。桶是旧的,箍着半圈铁皮,一担装三十来斤。
三十来斤,一天十来趟。头一天他挑到第八趟,肩膀就压破了,晚上脱衣裳的时候,布粘在皮肉上,得先拿水润一润才揭得下来。后来他学乖了,扁担不搁在肩骨上,搁在斜下头那块肉上,走一段换个肩,步子放小,水就洒得少。半个月后,他能在天黑前挑完,中间歇两回。
入了冬,水凉得扎手。头几趟还好,到后来两只手冻得握不住桶钩,他就把桶钩用布条缠了,布条厚,隔凉。井台上结了冰,打水得先拿桶沿把冰敲开。
劈柴他劈不了大木头。斧子抡不起来,抡起来也吃不住劲。他劈的全是细枝,一人长的桑条、榆枝,斧刃啃进去,往下一压就断。粗木头由吴老三代劳,代一回,他替吴老三扫三天道。这笔账是陈瘸子点头应下的,明账,谁也不吃亏。
西院一天两顿。早上的稀,米少水多,照得见碗底。晚上的干,糙米掺豆子,管饱,不管好。管饱的意思是,当天的活干完了,能盛多少盛多少;干不完,就只有早上那一顿稀的。
卢岳每天把牲口喂了,道扫了,水挑了,才去盛饭。头一个月他吃得急,噎了两回,后来学得慢了。他发现头一盛就冒尖的那几个,多半等不来第二碗。
柴房里那三个,各有各的来历。
吴老三是逃荒来的,带着两个儿子,大的十一,小的七岁。他这辈子就一个念想,把两个儿子送进外门,为此攒了六年的钱,攒下的全送进了陈瘸子的屋。他两个儿子也不同,大的闷,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小的嘴甜,见了谁都喊叔。
二秃子是城里大户人家发卖出来的,转了两道手到山上。他不安分,见着穿弟子服的就点头哈腰,背地里学人说话,学得有模有样,就是没人听。他攒钱,攒的是赎身钱,藏在铺板底下,用布裹了三层。
年纪最大的是郑老栓,五十出头,在院里待了二十年。他没家没口,守着药园旁边自己搭的那个棚,别人不许靠近。棚里堆着他捡来的东西,烂筐、断绳、半截木头,码得整整齐齐。
他见谁都笑,见了卢岳也笑。
“小岳,腿好了?”
“好了。”
“慢点挑,水又跑不了。”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不见眼珠。卢岳跟他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
有一回郑老栓叫住他,塞过来一筐红薯,蒸熟的,还热着。
卢岳看着筐,没伸手。
“我吃过饭了。”
“吃着玩。”
“我吃过饭了。”
他挑着空桶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郑老栓还端着那筐红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卢岳把自己缩得很小。别人说话他不插嘴,别人分活他不挑拣,别人吵架他绕着走。有一回两个杂役为半袋糙米打起来,头都开了,陈瘸子过来,一人扣三天饭,两下就散了。他站在人堆外头看着,把那半袋米搁的地方记住了。三天后,那半袋米没了。他没去碰。
西院的人渐渐也惯了他。活推给他,话不跟他多说。有个新来的杂役问他,这么干图什么。
“图个安稳。”
入冬前,陈瘸子给他添了一样新活。
挑水的人多,筐进筐出,月底总有人嚷嚷自己多干了。陈瘸子嫌烦,把点名记数的事交给了他。
“你认字。念名单,画正字。早一回,晚一回。”
“画错了呢?”
“画错了,扣你的饭。”
卢岳就多了个差事。早上点一回名,晚上收工再点一回,谁没到,谁早走,他都画在本子上。本子是陈瘸子给的,一本旧账,前头十几页撕掉了,撕口还毛着。
念了些日子,他认得了全院的人,也认得了谁跟谁走得近。谁多干了活想讨个好,得先在他这儿排上队;谁想歇一天,也得先从他这儿过。有人开始给他塞东西,一块干饼,半串钱。他都退回去。
退到第三回,陈瘸子把那个塞干饼的杂役叫去骂了一顿。
骂完,陈瘸子跟他说了一句。
“你做得对。吃了人家的嘴短。”
腊月里,陈瘸子喝了一回酒。
那晚卢岳去送热水,这也是新差事,每晚一趟。进门的时候,陈瘸子已经趴在桌上了,怀里还搂着那本账。
账本掉在地上,摊开了一页,卢岳把铜壶放下,弯腰去捡。
然后他看见上面一行字。
“王二,灵石二,荐药园。”
再看一行。
“吴老三,人情一,免工三日。”
再看一行。
“郑老栓,灵石五,欠,未清。”
再看一行,他的手停了一下。
“卢岳,无,观察。”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陈瘸子胳膊底下,端着空盆出去。出门的时候,身后打了个酒嗝。
回到柴房,他把那一页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王二给灵石,进的药园。吴老三给人情,换的工日。郑老栓欠着五枚灵石。欠着的,就被人攥着。
还有他自己那一行。
无。
他在这本账上什么都没有,就五个字。
他躺下的时候想起陈瘸子白天说过的话。这院里,灵石是命。
可那本账上记的东西,未必比灵石不值钱。灵石花一枚少一枚,账上的东西不会。
第二天早上,鸡叫头一遍,他照旧起来喂骡子。
食盆里的水冻了一层皮。他把冰敲了,兑上热水,骡子才肯低头。
念名册的时候,念到“卢岳”,他在自己名字后头画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