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灵石按月发,一人三枚,下品。
发俸前一日,院里就有人来回打转,想打听这个月自己扣多少。没人打听得出。账在陈瘸子手里,谁也看不见。
发俸那天,陈瘸子把桌子搬到院里,桌上搁一只木匣、一本账。账归卢岳念,灵石归陈瘸子数。
“王二。”
王二上去。陈瘸子数出三枚,又从他摊开的手心里拈回去两枚。
“药钱,上月的。”
王二应了一声,攥着一枚走了。
“大扁担。”
大扁担领了三枚,一枚没扣。他掂了掂,嘟囔了一句什么,陈瘸子抬头看他,他就没声了。
“二秃子。”
二秃子上个月想在陈瘸子那儿宽限几天,这回领到两枚。他捏着那两枚站在桌前不走,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轮到卢岳,他自己念自己的名字,念完把手伸出去。三枚进去,两枚出来,剩一枚躺在掌心。
那两枚,一枚是去年那条腿的药钱,一枚是柴房的地铺钱。
灵石不大,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边上豁了一道口。攥在手里比铜钱轻,凉,贴一会儿就跟体温走了。卢岳攥了一路,晚上回柴房摊开手,掌心一个印子。
账本上每一笔都清楚。谁领三枚,扣什么,扣多少,一笔一笔往下排。有人扣剩五成,有人扣得精光。精光的那几个,念到名字,上前,站一会儿,再走回去,中间没有一句话。
瞎子刘就是精光的。
他去年病了一场,欠着陈瘸子的药钱,这个月的工又让人替了两天。念到他,账上写的是:扣讫,余无。
念完名册,卢岳把揣着的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塞给蹲在墙根的瞎子刘。瞎子刘没抬头,过了好一阵,伸手接了。
三天后早上点名,念到瞎子刘,没人应。
陈瘸子说,划了。
卢岳就在本子上把那个名字划掉。当天下午,瞎子刘的铺盖让人卷走了,铺板上那道躺了七年的印子还在。
一枚灵石在西院能换什么,卢岳没多久就摸清了。
能换半个月的细柴活,能换一回药,能换陈瘸子笔下一道顺水的人情。王二就是拿灵石进的药园,一个月两枚,进了两个月。
药园外头扫道,一天两回,比挑水轻。轻活没人肯让,得拿灵石换。
卢岳管名册,一个月念下来,西院谁干什么活,他比谁都清楚。
差事分肥瘦,这也是他念出来的。
肥的就那么几样。伙房、马厩、给外门弟子浆洗衣裳,活轻,离人近,工钱一份不少扣。浆洗最抢手,冬天能挨着热水站一站,一个位子三四个人排队。
苦的也明摆着。药园、丹房、灵矿场。
药园的草金贵,碰坏一株,赔起来三个月白干,夏天浇水还得挑时辰,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丹房里头火大,进去搬一趟柴,眉毛要少半截。灵矿场最狠,一年到头在洞里,没光也没风,出来的人都带咳,咳满三年,人就废了。
这三样,名册上排来排去,排到最后总是那几个不会推辞的。
可卢岳念了两个月,也念出另一样。
药园每月换茬,起出来的烂根烂叶成堆扔过篱笆。丹房隔几日倒一回炉灰,灰里混着没烧透的炭头。灵矿场三天两趟往外运碎石,碎石里偶尔夹着点别的。
这三样是苦差,也是全宗门唯一能捡着东西的地方。
他去过一回矿场。
不是去挖矿,是替伙房送灯油。矿上的灯油灯芯都从伙房走,跑腿的活落在他头上。油篓不重,八里山路,他走了一上午。
这条道他挑水不走,扫道也不走。矿上的杂役一天走两回,一来一回十六里。
矿洞口堆着碎石,齐屋高。挖矿的杂役一筐一筐往外背,背出来就倒在这堆上。管矿的弟子坐在棚子底下数筐,数完一笔,在本子上画一道。
洞口还有两个杂役蹲在渣堆上翻。他们翻得很快,手在石头里头拨,拨着拨着,一个捏起什么,往怀里一揣,接着翻。
卢岳送完油没急着走,他在石头堆边上蹲着等回条,顺手翻了翻脚边的碎石。
有一块里头透着蓝。
他捡起来捏了捏,是空的,蓝光早没了,剩个壳。他把石头搁回去,把模样记住了。
回条拿在手里,他往回走。八里山路,他想的是那块空壳。
年后第一回发俸,他看见吴老三进了陈瘸子的屋,出来的时候,手上空了。
三天后,名册上吴老三的大儿子从马厩挪去了灵矿场。
那孩子十一岁,比卢岳大两岁,个子高他一头。马厩的活他干了一年,一步没挪,去了矿场第三天,手上就起了茧。
灵矿场苦,可矿上的杂役能下到渣堆里捡矿渣,捡着指甲盖大的一块,抵半个月工钱。
吴老三没跟人提这事。他小儿子还在药园外头扫道,兄弟俩一个月碰不上一面。碰上了,哥哥把攥出汗的工钱塞给弟弟,弟弟不要,两下推来推去,末了塞进弟弟鞋里。
卢岳那一枚,没花。
他捏着它想过。花出去,能换个轻省差事,伙房,或者浆洗。要是换成药园外头那条道,比他现在扫的这条还强。
后来他没换。
他那条道是他自己扫出来的,扫了半年,哪里有坑,哪里草厚,他都知道。
他把灵石缝进贴身的布兜,跟玉佩、木匣放在一处。
开了春,药园换茬。
管药园的吴弟子领着人把去年的老草连根起出来,扔过篱笆。起出来的根得有人拣,烂叶归烂叶烧,还带根须的归拢到一堆。这活轻,也琐碎,落在卢岳头上。
他蹲在篱笆外头拣了一中午。
吴弟子每天都来,来了先看东边那个角,再看别的。他有一回蹲在角上,拿小铲子起了一块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闻完把土扔了。
根须上的泥是黑的,黑泥里有星点,太阳底下一闪一闪。他捻了一点在指头上搓,搓完,指头上留着一股凉。
拣到日头偏西,他看见一截草根。
黑乎乎的,跟柴火没两样。不一样的是断口。别的根断口是糟的,一捏就散,这一截的断口是齐的,茬上渗着一点白。
他捏着这截根,想了想它长在哪儿。
篱笆里头靠东那个角。那个角的地,吴弟子前几日翻得最深,翻完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这株草的叶子是圆的,一到傍晚往回卷,上个月还是绿的,这回连根起了,扔出来了。
老死的灵植根,根里头都有东西,这东西就是其中存留的那一丝灵气,这对卢岳这样准备入门修仙的人来说,无疑于一件值钱的宝贝。
郑老栓那个棚守了二十年,他捡的就是这类东西。
卢岳听说过药园里的事,他很清楚这个灵植根对他来说极为重要,所以他下了个决定。
他把那截根拨到一边,接着拣别的。拣完,站起来,又蹲下去系草鞋。
鞋带松了,他故意蹲着系了很久,然后悄悄的这个灵植根藏在了鞋里。
再站起来的时候,那截根就贴着他的脚心了。
这时候,他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走了。
他紧张的心直跳,没敢回头。
收工,回到柴房,他把那截根从鞋里取出来。根须上的泥,他用指头一点一点抠干净。
郑老栓捡的就是这个。棚里那些烂筐断绳码得整整齐齐,捡来的东西他都留着。
他把根用布包了,塞进鞋底,又把鞋底的夹层缝了两针。
针是跟吴老三的小儿子借的,线是自个儿从旧衣裳上拆的。缝完他把针还了,什么也没说。
缝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这东西值多少,是想明天郑老栓要是来问,他怎么答。
想来想去,就一句话:不知道。
再往下想,又觉得不对。郑老栓要是拿准了,不会等到半夜。半夜来,说明他也没拿准。
他把布包往脚心里推了推,吹了灯。
半夜,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笃,笃,笃。
卢岳睁开眼。
门外的人咳嗽了一声。
“小岳,睡了没?”
果然是郑老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