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界玄没有死。
他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裘长老为什么没顺手把他抽干。
他只记得那只扣在他头顶的手忽然枯了，皮肉贴着骨头缩下去；记得那一声惨叫，尖得变了调；记得裘长老脸上一闪而过的惊骇——那不是看一个蝼蚁的眼神，是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的眼神。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这条臭水沟。
那口吊着他性命的热气，在他睁眼之前就沉了下去，像一口烧过了头的灶，凉得无声无息。
而他活了下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天，还是那片灰沉沉的、不断碎裂的天。
城里的哭声、尖叫声混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天一亮，青冥宗就动手了。
不是慢火细抽的每日十人，是收割。
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仙人，像割庄稼一样割着这座城里每一个凡人的本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枯干死去，城里的河道染成了暗红色。
沈界玄趴在水沟里，浑身剧痛，身体仍带着被抽干本源后留下的衰败和虚弱。
他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血从额角淌下来，把左眼糊成一片红。他只能从那条缝里往外看——看清一张张被拖出去的脸，看清谁跪下了，看清谁在最后关头，把怀里的孩子往外推了一把。
推也没用。推出去的孩子，还是被拎了回来。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往外推一把”这一说。要么站着，要么被抽干。
但他没有冲出去。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烂泥里，浑身发抖，却一动不动。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画面——
城门口，一个仙人踩着一个跪地的中年男人，笑着问：“你想怎么死？”
那男人拼了命地磕头，磕得满头是血：“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小的愿意献上全家本源，只求仙长——”
“哦？”仙人眯起眼，“你倒是个识相的。”
那男人脸上露出狂喜，正要磕头谢恩——
青光一闪。
男人身首分离，脸上的笑还挂着。
“逗你的。”仙人甩了甩手，轻飘飘地说，“天都要塌了，还想着活，愚不可及。”
沈界玄瞳孔骤缩。
那一瞬，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仙人眼里，凡人从来就不是“人”。是一条条会走路的本源，是养料，是药材，是随时可以收割、可以戏耍、可以屠戮的牲畜。
娘是这样死的。满城那些枯成空壳、睁着眼等死的凡人，都是这样死的。
仙路无善。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狠狠烙进他的神魂里，烙得他神魂欲裂，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不再看，不再听，不再去管那些惨叫。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藏进最深的阴影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屏住呼吸。
那些仙人杀得正酣，根本没人在意一条臭水沟里，一具将死的“尸体”。
一个仙人从他头顶的水沟边走过，靴子带起的血水溅到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任凭那股腥气顺着脸颊淌进嘴角，连同这一刻的屈辱，一起咽进肚子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一队道袍弟子，抬着三口青黑色的铜炉，从广场那头过来。
炉身刻满细密的纹路，每从一具枯尸边走过，炉口便泛起一线青光，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寸寸吸了进去。
“快些。”领头的弟子低声催，“这三炉装满，大祭之前，正好够用。”
“师兄，山门里那位……当真续得上？”
“少问。长老说了，只要本源够纯，就成。”那弟子踢了踢脚边一具枯尸，“够纯的，还得数这种没沾过修行的凡人。”
沈界玄趴在水沟里，一动不动。
他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骨头缝里。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那三炉被抬上了山道。
沈界玄贴着沟沿，一寸一寸地跟。他不敢靠近，只敢隔着半里地，看那三盏炉口的青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路过一处乱葬岗，领头的弟子忽然停下，朝一具还没凉透的枯尸抬了抬下巴。
两名弟子走过去，把那具枯尸翻了个面。炉口一低，一线青光扫过，枯尸上最后一点乳白的光，被抽丝一样牵进了炉里。
“这具还成。”那弟子掂了掂手里的玉简，“记上——城南李三，凡身，无修为。”
玉简上一亮，又暗了。
沈界玄趴在土里，看着那一笔“记上”，看得指甲抠进了泥。
原来凡人死没死，在他们眼里都是一回事。活的能抽，死的能刮；刮干净了，还要在册子上记一笔，算作收成。
他忽然明白，这世道最狠的地方，从来不在杀人。
在于他们杀完人，还要把你，记成一笔账。
那队人走远了。山道上只剩一股烧过头的腥气。
沈界玄爬回沟底，把脸埋进烂泥里，很久没有动。
他记住了那三盏灯，记住了那本玉简，记住了那句“大祭之前，正好够用”。
他也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沈界玄。从今往后，这三个字只对一件事负责——活着，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从那本册子上划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到哪一天。可他认准了一件事——青冥宗这笔账，他要一页一页，替他们翻回来。
他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他只死死记住了三样东西——那三口青黑的炉子，青冥宗的山门，还有他们嘴里说的那两个字。
大祭。
天，黑透了。屠城也终于结束了。
整座城死了九成九的人，剩下零星几个活口，被仙人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往南洲腹地去了。没有人管沈界玄这条“尸体”。
他在烂泥里趴了整整一夜。等东方泛起死灰色的亮光，等确认那些仙人真的走远了，他才从水沟里，一点一点，爬出来。
满城尸骸，血流成河。他赤着脚，踩着满地血污，一步步走到自己家的位置。那里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娘的尸首早就被清理走了，连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沈界玄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他没有哭——眼泪，在昨夜就流干了。
后来，他在半塌的灶台边摸到了一个东西——那个窝窝头。
娘那天早上蒸的，最后一个。火没来得及添，面还是半生的，被烟熏得焦黄，硬得像块石头。
沈界玄把它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娘。”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片崩塌的天，盯着远处那座已经人去楼空的青冥宗山门，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看着。”
“这座天，会塌。”
“这座城，会被他们吃干。”
“而这个世道——”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眼底燃起一团冰冷到极致的火。
“总有一天，我要让它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他枯竭的身体深处，那道昨夜被恨意凿开的裂缝，忽然轻轻颤了一下，一丝极淡的幽蓝光亮了出来。
沈界玄浑身一震。
那道光，是活的。它在动，在扑，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闻到血腥味的幼兽。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它不是被他唤出来的，是被这满城的死，喂醒的。
风穿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
远处，青冥宗的山门方向，钟声响了三下。
像是在庆祝什么。
沈界玄攥着怀里那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南走。
南边，是青冥宗所在的方向。
也是他此生，唯一要走的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