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牢一战留活口。
把散修小头目拉回来的时候,赵铁发现他的脸已经肿成了紫茄子,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两条断了筋的麻绳一样。
王坤在执法堂暗室里等,手里拿了一卷供状纸,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褶子。
沈观站在门口,用“看见”来扫视散修。
情丝很乱,灰色的,黑色的,暗红色的,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胸口。但是最粗的一根既不是向上生长的依附,也不是横向的利益交换,而是一根细细的带着惶恐颜色的线,向下扎进他的丹田之中,之后又分出许多更细的丝来,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
沈观看了一会儿那些细丝之后对王坤说:“他最害怕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家人被断了丝。”
王坤抬起头来看着他,但是没有说什么。
沈观走到散修面前蹲下来问道:“你家有几个人?”
散修闭上眼睛,不说话。
沈观也不着急,继续说道:“这条线下面有三个节点。一个是你的母亲,一个是你的妻子,还有一个小的应该是你的儿子。”
散修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沈观接着说:“跟着崔七做事,每个月可以拿二十块下品灵石回家给家里人买药,买米,交保护费。你害怕的是东窗事发之后,你娘看不了病,你的儿子也进不了任何一个坊市。”
散修睁开了眼睛看着沈观,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沙哑:“你怎么知道的?”
沈观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不会动你们家人的,但是你要把崔七的事情说清楚。”
散修沉默了好久之后,才低头说道:“崔七每半年就会回到宗门一次。”
王坤在一旁记录道:“回宗干什么?”
散修说,“他跟丹鼎峰有关系,每次以替丹鼎峰跑腿运丹为名混进宗门,送完丹后在宗里待上三五天,然后再出来。”
沈观问:“运丹的路子是谁给他的?”
散修摇摇头说:“不知道。每次回来的时候手上都会多出一些灵石,丹鼎峰出入令牌也多了几张。”
王坤又问:“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春分前后。”散修说,“他说这次要带一些东西进去,但是不知道是什么。”
沈观并没有马上站起来,蹲下身来对散修说道:“你替崔七做了几年的事情?”
散修想了想之后说:“四年。”
“四年中,崔七把丹送进宗门的时候走的都是丹鼎峰的路吧。”
“是。”
“丹鼎峰那边接盘的人你见过没有?”
散修摇摇头说:“没有见过。都是崔七自己去接的,回来的时候连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告诉我们。每次出宗时腰间都会多出一块出入令牌,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印章,也没有记录在丹鼎峰的册子上。”
沈观心里把这句话反复琢磨了两遍。令牌没有记录在册,说明运丹用的是丹鼎峰名义下的暗账,宗门里有人为崔七作掩护,那个人躲在丹鼎峰账本的影子里。将这两段话与王坤手中得到的一封通匪信件放在一起比较,越看越觉得这两件事联系很深。
沈观站起身来对王坤说道:“好了。”
王坤点头之后让人把散修带下去,又把供状卷好,说:“这份口供我要交给宗主。”
沈观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执法堂之后就一直往宗主殿的方向走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路上很少有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竹林里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沈观走在最前面,心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又回想了一遍。
三寨主死了之后,崔七就撤退了,刘小六把人救回来了。
钱长老身边有内鬼,崔七每半年回宗一次,走运丹路子。
这条线已经由散修联盟一直延伸到了宗门之内。
到了宗主殿外,王坤将供状交给守门的执事,然后对他说:“重要情报,请宗主过目。”
执事进去十五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继续放线。”
王坤看了一眼之后就把纸条收起来,然后转身就走了。
沈观站在原地望着宗主殿的大门,大门紧闭。
于是他就明白了。
宗主也去钓鱼了。
崔七这条线,宗主早就知道,但是故意不惊动,就是想看看这条线能钓出多大的鱼。
钱长老拿他做饵来钓宗主。
宗主把浮子给了他,用来钓钱长老。
他把自己比作浮标来钓崔七。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条线上,谁先耐不住性子就等于暴露了自己。
沈观在外面站了一会之后,又转身去找王坤。
王坤走得很快,沈观追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王坤已经在那里了。
沈观喊道:“王师兄。”
王坤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
沈观说:“我给执法堂担保,听雨轩。”
王坤皱着眉头问道:“是什么意思?”
沈观说:“如果听雨轩出事了,执法堂一定要去管。并不是要让你去做,而是跟你互相帮助。给你看崔七,你给我保听雨轩。”
王坤看了他一会儿之后说道:“你现在知道你在干什么了吧?”
沈观点头:“知道。”
王坤说:“好的。但是你要记住,一旦这条线动起来之后就收不住了。”
沈观说:“我知道。”
王坤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说的兜底,能兜到什么程度?”
“听雨轩上上下下有七个人,一旦有人被人扣押,捆绑,戴上黑状时,执法堂都要负责。”沈观说,“不能只说不干,必须有人带着执法令去接。”
过了一会儿,王坤才说道:“听雨轩在内门,执法堂的手伸不到内门。”
“伸不进去的话,就把话传到可以伸进去的地方。”沈观说,“柳师姐在内门,你在外门,各峰的事就不用管了。出了问题,在前面堵一炷香的时间,后面我就能把回来的人接出城来。”
王坤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执法堂的暗令丢给他:“拿去用吧。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一次。按照规定,用完之后怎么来的怎么还。”
沈观接到黑黝黝的暗令之后收好,并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就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王坤转身之后就进了执法堂。
沈观站在门口看着执法堂的牌匾,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和别人讲条件,并不是去乞求,跪下来求饶,而是去交换。
回听雨轩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观走到矮墙边上,看着墙上出现的裂缝。
裂痕越来越深,形状也逐渐接近跪伏的人形符号了。
他跪在墙前,闭上眼睛运转暖流。
暖流在经脉中循环了若干次之后,又回到了丹田,红书也稍微有些发热。
睁开眼睛之后将自己的意念沉入到气海之中。
红书第二页的“迫”字已经写好了,红色鲜亮,四周有一圈暗红色的边框。
看了那个字一会之后,忽然想起王坤刚才说的:
“一旦这条线动起来就收不住了。”
沈观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灰尘。
王坤说的很有道理,他知道。
但是他明白,这条线现在已经不是谁想收就能收住了。
他心里已经把明天要下的一盘棋大致盘算好了。崔七春分前后要去宗里走一趟运丹,车上的丹药就是他的入场券;要想在他进门之前截住他,就必须先弄清楚丹鼎峰的秘密账目存放在哪个仓库。钱长老看着他,宗主看着钱长老,他自己看着崔七,四条线缠在一起,一牵就响。在绳子发出声音之前就把绳子从别人的手中换成自己的手中。只有走出了第一步之后,他才算是真正的“执绳人”。
灯火通明的时候他就回到房间里面去了。
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小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