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子夜。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到床沿。那张纸条上“后门，箱子，马”六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遍。赵大是公主府的护卫，贴身当差，临死前留下这六个字，绝不会无的放矢。后门他看过，箱子他见过，唯独这个“马”字，他想了一路，也没想通。

赵大是个粗人，写个字歪歪扭扭，若真是因为“驸马”的“驸”他不会写，写成了“马”，那为什么不用别的方式来做提示？他将纸条凑到窗前，借着月光细看。

纸是常见的那种竹纸，薄而韧，边缘裁得整齐。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潦草，但“马”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要划出纸面。沈渡盯着那一笔看了许久，心头忽然一跳。

这不是马。赵大要写的，应该是一个“冯”字，只是写了半边，右边那两点来不及点上，人就不行了。“冯”字缺一点一撇，看着就像“马”。

公主府里，有谁姓冯？

沈渡将纸条收好，阖上眼睛。他需要睡一觉。可刚合眼，何九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赵大不是第一个死的，公主府里，还会有人死。”

他翻了个身，又坐起来。睡意全消。

第四日，沈渡又去了流福坊。他没找何九，而是拐进桥头一家卖药材的小铺子。铺子门脸窄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瘸腿的老头，姓陈，早年在军中做过医官，后来犯了事被赶出来，靠卖些生药为生。

沈渡把何九给他的那小块白色晶体取出来，搁在柜台上。

“陈伯，您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陈老头戴上铜框眼镜，拈起晶体，先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晶体放回柜台上，拿手指拨了拨。

陈老头：“这东西哪来的？”

沈渡：“您先说是何物。”

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把铺子的门板上了。铺子里顿时暗下来，只剩柜台上一盏油灯。他压着嗓子说：“这东西产自天竺，叫‘曼陀罗精’。泡酒喝，一钱就能让人昏昏沉沉，三钱人就醒不过来了。江湖上有些手段不干净的，拿这个蒙人，套话、劫道、绑票，都有用的。可这东西寻常人弄不到，得是……”他顿了一下，悄声说，“得是宫里的方子，才提得这么纯。”

“曼陀罗精？”沈渡重复了一遍，“若是下在安神汤里，多久会发作？”

“那得看分量。若是一次一钱，当场就倒。若是分次下，慢慢积在身子里，人先是乏、后是昏、再是心口绞痛，最后看着就像……”陈老头忽然住了口，看了沈渡一眼，“心疾骤发。”

沈渡猛然想起赵仵作的验状上写的“公主素有心疾”五个字。他把晶体收回纸包，谢过陈老头，出门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理了一遍。

驸马送公主的“冰片”若真是曼陀罗精，那公主的死就不是妖邪索命，而是一桩精心设计的毒杀。赵大发现了端倪，将这东西留给了何九，自己却没活过第二天，死在公主之后。赵大面色青黑、指甲发黑、双目圆睁。曼陀罗精若是量大，死状确实如此。可仵作验了公主遗体，只说是“心疾骤发”，那公主中的毒，分量必然极轻极缓，否则仵作不会验不出来。

也就是说，有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地给公主下毒。这个人，必须能经常接触公主的饮食汤药。驸马是最方便的那个人。

可沈渡又觉得不对。若是驸马要害公主，他为什么要伪造“鸟血”？又为什么要散布九头怪鸟的谣言？毒杀案应该越低调越好，弄出动静来，反而惹人注目。除非——凶手要的根本不是公主的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渡自己就先愣了一下。他蹲在桥头，把铜牌摸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鸟形标记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想起了一个人。林三。

公主往扬州运钱，买的是林三的命。州兵不可能替林三做事，那是谁在替林三做事？那块铜牌，到底是林三的信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渡把铜牌收回怀里，去车马行打了一匹马，往城东方向疾驰。

他要去乌衣社的旧地看看。七年前他杀的那个债主，正是乌衣社的人。

乌衣社明面上是浙西地界里一个演杂剧的戏班子，暗地里专替人办些不干不净的事。但七年前，伍家桥那桩血案发生之后，乌衣社就散了。班主林远图也叫林三，三年被官府抓了，后来死在牢里。

沈渡一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乌衣社没有那么简单。

城东荒郊，伍家桥边，旧巷子还在，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铺面早换了人家。沈渡找到当年乌衣社的院子，门虚掩着，院里堆着杂物，一位七旬老太在晒萝卜干。他探头问了一句“林远图在吗”，老太太摆摆手，说早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渡正要走，老太太忽然补了一句：“不过上个月，倒是有个人来问过同样的话。”

沈渡转身：“什么样的人？”

“一个年轻人，穿得挺体面，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来找林远图，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不过他留了个东西，说要是有人再来问，就交给来人。”老太太回屋摸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就这个。”

沈渡接过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

“三日后，望仙桥下，酉时。”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

沈渡把纸折好，问老太太：“那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的。哦对，他手里提了盏灯笼，大白天提灯笼，怪得很。”

沈渡心里一沉。这人他见过，是白文士。

他在回住处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白文士到底是什么身份？他说自己是公主府的书办，替公主管了十年的账。可一个书办，为什么要去乌衣社的旧地打听林三？他留的那张纸条，是留给谁看的？

沈渡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停住了。

屋里有人。

桌上多了一只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沈渡把刀抽出来，贴在门边听了片刻——屋里没有呼吸声，人已经走了。他侧身进去，用刀尖挑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赵大是我的人。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沈渡认得——和老太太给他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是白文士。

沈渡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白文士让他不要查，他沈渡偏要查。

这世上能让他害怕的事不少，可一个躲在暗处递纸条的人，还吓不住他。

沈渡把门窗关好，重新点灯，将今天找到的东西逐一摆开：铜牌、布片、冰片、赵大的纸条、白文士的纸条。他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一件事——赵大纸条上那个未写完的“冯”字，笔迹虽然潦草，但起笔的力道很重，像是临死前拼了全力写下的。

赵大在公主府当差，他能接触到的姓冯的人，会是谁？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渡吹灭灯，闪到窗边。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可他知道，刚才有人来过。窗台上留着一枚铜钱，方孔里穿了一根红线。

这是乌衣社的暗号。有人约他见面。

沈渡没有动。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铜钱是新的，红线是新的，放铜钱的人手法利落，绝不是寻常江湖人。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公主府后园看见的那个翻墙人——戏班短褐，腰间别着细绳，翻墙的姿势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那个人难道也是乌衣社的？

沈渡把铜钱收起来，翻窗出去。他没有往铜钱指示的方向走，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巷子的另一头摸过去。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他屋后的墙根，正往窗台上放第二枚铜钱。

那人穿一件夜行衣，身形瘦小，腰间果然别着一根细绳。

“阁下约我来此，意欲何为？”沈渡冷声说。

那人站了起来，没有回答。

沈渡没有犹豫，拔刀出鞘，刀光在月光下一闪。那人反应极快，身子一矮，从刀锋下滑过去，脚尖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像猫一样翻上了墙头。沈渡跟上去，脚在墙面上踏了两步，伸手去抓那人脚踝。那人在半空中扭腰，绳子甩出来，缠住了沈渡的手腕。

两人在墙头上过了几招。没有声音，只有衣袂破风的轻响。沈渡发现这人的路数很怪——不像寻常江湖把式，招式里带着军中擒拿的影子，又掺了戏班子里翻跟斗的巧劲。最后那人一绳抽在沈渡手背上，趁他收手的空隙，翻身落在巷子里，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沈渡站在墙头上，手背火辣辣地疼。他没有追。那人留了力，若真要伤他，那根绳子可以缠脖子。

他回到屋里，点上灯。手背上多了一道红痕，可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样东西上——刚才交手时，他从那人腰间摸下来一块木牌。木牌很小，比铜牌略薄，正面刻着两个字，冯翊。沈渡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公主府，厨房，地窖，第三块砖下，埋着你要找的东西。邹。”

他心头一震，将木牌翻回正面。“冯翊”两个字刻得规整，是官印体，像是从某处拓下来的。

公主府里，谁叫冯翊？

沈渡把这两天经手的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赵大临死前拼了全力写下的那个“冯”字，笔锋起势极重，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他分明是要写一个完整的字，却没来得及写完。当时沈渡推测是“冯”，可“冯”字后面若还有一个“翊”，赵大要写的，就是“冯翊”两个字。

沈渡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曾听何杏儿随口提过一句——“公主府里的人，名字都改过。男的从‘文’，女的从‘玉’。”白文士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他本姓什么，没人知道。

若是如此，这个冯翊，会不会也是公主府里的人？毕竟“文”和“立”两个字太接近了。

沈渡又把铜牌摸出来，在灯下翻了个面。鸟形标记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如果铜牌不止一块呢？如果乌衣社的人，每人都有一块呢？

他把木牌和铜牌并排放着。铜牌上的鸟形标记，木牌上的刻字，两样东西的做工如出一辙——都是官造的路数，边缘裁得齐整，刻痕深浅一致。

沈渡瞬间明白了一件事。有人继承了林三的乌衣社，继续替公主卖命。这个人，就是冯翊。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吹灭了灯。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公主府的地窖。第三块砖下，埋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这桩案子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