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换
书名:从姑获鸟开始 作者:青山不见老 本章字数:3982字 发布时间:2026-10-17

天光大亮,沈渡换了身干净衣裳,戴上斗笠,出门往公主府的方向走。


公主府坐落于嘉会门内西大街靠近宫苑的地方,除了豪华气派的院落外,还有条宽窄不一的后巷。后巷的尽头是公主府后门,沈渡过去的时候,后门虚掩着,门房空无一人。他侧身进去,沿着回廊往地窖的方向摸。


地窖在厨房后面,平时用来存冬菜和酒坛。沈渡摸进地窖的时候,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光线从头顶的透气孔漏下,照见满地杂物。


沈渡蹲下身,从墙根处一块一块地数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第三块砖。砖是松的,他用刀尖撬了两下,砖头就翻了出来。砖下的土也被翻过,松松的,他用手刨了几把,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只铁匣,巴掌大小,匣盖锈迹斑斑,锁扣已经坏了。沈渡把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


沈渡将绢帛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乌衣社临安分社名册》。沈渡一眼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林三、赵大、白文士。赵大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白文士的名字后面画了两个圈。圈是什么意思?沈渡不知道。但他清楚,这三个人,都跟乌衣社有关。


公主往潭州运钱,买林三的命,用的就是乌衣社的人。林三死了,乌衣社继续替公主办事。


现在公主也死了,乌衣社依旧存在。他们到底在替谁卖命?


沈渡把绢帛卷好,塞进怀里。刚起身,地窖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慢条斯理:


“沈渡,你果然来了。”


沈渡抬头,见白文士站在地窖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行头没变,腰间依旧别着一根细绳。沈渡认出对方,是当晚那个和自己交手的夜行人。


白文士低头看着沈渡,冷冷地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社头让我问你一句——想死还是想活?”


沈渡把刀抽出来,刀尖朝上,在地窖口的光线里闪了一闪。他笑了一声:“你们社头是冯翊吧?他自己怎么不来?”


白文士没有回答,他身后那人却动了。细绳甩出来,像蛇一样缠向沈渡的手腕。沈渡侧身一让,刀锋顺着绳子削过去,绳子断成两截。那人身子一矮,从地窖口翻进来,脚尖在墙上一点,整个人扑向沈渡。


两人在地窖里过了几招。地窖空间狭窄,沈渡的刀施展不开,那人的绳子却越缠越紧。最后沈渡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借力翻上地窖口,刀尖直指白文士。


白文士没有躲,灯笼提在手里,火苗纹丝不动。


“你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冯翊在哪里。”白文士说。


沈渡的刀停在他喉咙前面。他喘着气,盯着白文士的眼睛。那双眼平静像一潭死水。


“说,冯翊在哪里?”


白文士笑了一下,把灯笼递过来。沈渡没有接。白文士自己把灯笼盖掀开,火苗蹿了起来。


沈渡被迫拉开距离。等他回过神来,白文士和那个神秘人已经走远,只留下原本在灯笼里侧贴着的一张纸。纸上写着:“望仙桥下,酉时。”


“社头说,他在等你。”白文士远远抛下一句话,“望仙桥,你去还是不去?”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刀收回鞘里,然后转身走了。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当夜酉时刚到,沈渡就来到望仙桥下。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冯翊都没有来。


沈渡握着刀柄,他满脸失望地转头离去。这时,一封信到了。信是被人系在飞镖上扔过来的,上面写了一行字:“你查错了方向。”


沈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想想七年前,想想伍家桥。是谁在用乌衣社的名义做事。”


沈渡心头一凛。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伍家桥的事。这个写信的人,他到底是谁?


沈渡把信收好,转身往回走。


冯翊,还有乌衣社,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回去的路上,沈渡经过一条偏僻的巷子。巷子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身形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挂着一枚铜牌。沈渡注意到那块铜牌,上面的鸟形标记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那个人背对着他,沈渡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开口:“这位侠士,可是叫沈渡?”


沈渡的脚步停住了。


“在下萧延昭。”年轻人没等对方转身,先开了口。


沈渡皱了一下眉。他这时也转过身,看见了那张脸,却不认得这张脸。年轻人长得周正,眉眼间却有一种很淡的倦意,像是三天没合过眼。


“谁?”


“萧延昭。皇城司的亲从官。”年轻人毫不忌讳,把铜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个“衡”字,“这枚铜牌是我爹留给我的。三年前,他在查一桩案子的时候死了,手心里攥着这枚铜牌,铜牌背面刻了一个‘衡’字。仵作说,那是他用指甲刻的。”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


“你爹是萧衡?”


“你认识?”


沈渡没有回答。


“你找我,想做什么?”他说。


萧延昭没有绕弯子:“我想知道,林三到底是死是活。”


“哪个林三?”


“宁海军节度使,林三,林德。”


“我不认识。”


“那就说个你认识的。乌衣社的林三,林远图。”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要找林远图,那他死了,但不是病死的。”沈渡说,“他是被人灭了口。”


“谁干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林三死后,有人在用他的名义做事。”


萧延昭把铜牌收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沈渡接过一看,是一块木牌,正面刻着“冯翊”两个字,和他从翻墙人身上摸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从哪里拿到的?”沈渡问。


“你的呢?”萧延昭反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铜牌?莫非……”沈渡又问,话到嘴边,心头突然一跳,“你进过我的住处?”


萧延昭只是把那块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反问沈渡:“你去过公主府的地窖?”


沈渡手按刀柄。他在地窖的时候,碰上的只有白文士和翻墙人。萧延昭是怎么知道的?


“你跟踪我。”


“三天前就盯上你了。”萧延昭语气很平,“你在流福坊桥上看陈老头铺子的时候,我就在桥底下。你翻墙进公主府后园,我就在墙外。你在地窖里跟人动手,我就在后门外面听着。”


沈渡的刀已经抽出来三寸。萧延昭却往后退了一步,举起两只手,掌心朝外,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别急。我要是想害你,你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就动不了。”


“那你想要什么?”


“想跟你做个交换。”萧延昭说,“你手里有名册,而我手里有冯翊的下落。只要你告诉我乌衣社在江南到底有多少人,我便告诉你冯翊在哪。”


沈渡盯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动。


“你先说。”沈渡说。


“先给我看名册。”萧延昭说。


“你当我傻?”沈渡的刀又出鞘三寸。


萧延昭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把纸展开,举在沈渡面前。纸上是手绘的一幅草图,画的是望仙桥附近的街巷布局,其中一个位置用朱砂点了个红圈,大致在桥头。


“我申时就在桥头等。”他说,“人没来。”


“他不在望仙桥一带住?”


“不在。但我知道一处,在城东。”萧延昭把纸收回来。“那封信是有人故意扔给你的,为了让你往东追。”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白文士那个笑容,像是算准了什么。酉时,望仙桥,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冯翊把他引到桥下,好让自己从容脱身。可那封信又是谁扔的?背后写的那行小字,提到伍家桥,提到七年前——


“你爹当年接了什么案子?”沈渡问。


萧延昭嘴唇动了动,然后说:“伪诏案。”


“死在什么地方?”沈渡又问。


萧延昭的手顿了一下,铜牌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


见他没说话,沈渡继续问:“可是伍家桥?”


“是伍家桥旁的归去来客栈,现在是某位官爷的别业。”萧延昭这才说,语气很平,“三年前,我爹当时是皇城司的探事,奉命追查伪诏案。他查到乌衣社,查到一个叫林三的人。他追到伍家桥,追到客栈,然后他——就死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像压着重量,“我爹死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铜牌,铜牌背面刻了个‘衡’字,但那不是他的名字。他叫萧衡,可他从不在自己的铜牌上刻下名字。那个‘衡’字,是他留给我的暗号。”


“什么暗号?”


“衡,权衡的衡。”萧延昭抬起头,“他让我权衡,该信谁,不该信谁。”


沈渡把刀收回鞘里,但没有松开刀柄。他往前走了一步,萧延昭退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萧延昭又退了一步。两人一进一退,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你说你手里有冯翊的下落。”沈渡说,“先说人在哪里。”


萧延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牵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偶尔为之,显得生疏又勉强。


“沈渡,我打听过你。”他说,“在江湖上,你一没朋友,二没仇家,替人办事,收钱就走,从不问东问西。可今日见你,你却不一样——你去公主府,是因为公主死了。公主为什么死?因为她见了不该见的人,碰了不该碰的事。你查下去,会发现这条线越收越紧,紧到最后连你自己也脱不了身。”


“所以呢?”


“所以你得选一边站。”萧延昭说完,把那张草图折好,塞回怀里,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枚铜牌,扔了过来。沈渡伸手接住。


“你要是不信我,”萧延昭说,“就信这枚铜牌。”


沈渡把铜牌翻回正面。那只鸟形标记和他手里那枚一模一样,连羽翼的纹路都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被杀的那个债主,死的时候,袖子里也有一枚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鸟形标记。


债主是乌衣社的人。萧衡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的探事怎么会有乌衣社的信物?除非,萧衡本来也是乌衣社的人,或者,乌衣社本来就是皇城司的一把暗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沈渡脑子里。他抬起头看萧延昭,对方正盯着他,那双眼里的倦意忽然变得很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的人。


“你爹……”沈渡开口。


“你是不是想说,我爹与乌衣社有关联?”萧延昭替他说完,“我想过。想了三年。我甚至想过,那个‘衡’字,不只是让我去权衡,还要让我去查一个叫‘衡’的人。”


“你查到了?”


“查到了。”萧延昭说,“皇城司三年前有一个老亲从,叫邹衡。他和我爹同一天失踪,也在伍家桥。第二天,有人报案说河边有具尸体,官府打捞上来的时候找邹家娘子认尸,娘子确认是她丈夫的尸体。尸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仵作说是溺死。但我爹说过,周衡水性极好,能在水下憋一炷香。”


沈渡把铜牌递回去。萧延昭没接,铜牌掉在地上,发出当啷声响。


“你拿着。”萧延昭说,“两枚铜牌,能换一条命。”


“换谁的命?”


“换你的。”萧延昭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明晚子时,太平坊瓦子巷,有个赌坊,叫聚宝局。冯翊会在那里见一个人。”


“他要见谁?”


沈渡没有回答。萧延昭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身影没入巷子尽头的黑暗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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