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罕翡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得清晰。他灰蒙蒙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楚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雷暖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走来,碗里是温热的草药汤。她先是看到了楚新,笑道:“阿爹让我给你送点安神的药汤,今天累坏了吧……”话音未落,她目光一转,落在罕翡身上,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位是?”
罕翡转向雷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礼貌:“罕翡。打扰了。”
雷暖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哦!你就是那个仪沐姐姐的朋友吧?我听父亲说过。楚新,下午有人送了封信来,是一个叫离依依写给你的,正好你还没睡,给你!”
楚新接过雷暖递来的信,粗陶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让他在微凉的夜风中感到一丝暖意。
雷暖将碗放在门边的小木凳上,对罕翡笑道:“罕翡哥哥,这么晚了才到啊?先进屋坐吧,我去给你也弄点吃的。”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宁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清脆。
楚新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罕翡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简陋的小屋——斑驳的土墙,漏风的窗纸,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的目光在楚新床铺上那把尚未完工的粗糙匕首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平静地移开,迈步走进屋内。
楚新关上门,将雷暖送来的药汤端到桌上,又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跳跃。
“坐。”楚新示意罕翡坐到屋里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沿。
罕翡解下肩上的行囊,却没有立刻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淡绿色手帕,放在桌上推向楚新:“仪沐托我带给你的。她说这是她亲自种的‘宁神草’晒干制成的,心烦意乱时闻一闻,有安神之效。”
楚新接过手帕,轻轻展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浅绿色叶片,散发着淡淡的、略带苦味的草木清香。他小心地将手帕重新叠好,收进怀中,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谢谢。她……还好吗?”
罕翡终于坐下,灰蒙蒙的眼眸在油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不好,但她在努力。寒狼前辈和燎院长在帮她,只是体内那道残魂的侵蚀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顿了顿,继续道:“临行前,离姑娘让我转告你——风要无形,心要有形。她说你会明白。”
楚新握紧了拳。他当然明白。离依依是在提醒他,虽然现在被迫分离,各自修炼,但心不能散,目标要清晰。
“离依依她……”
“她在寒狼前辈的指导下进步很快。”罕翡的语气依旧平稳,“燎院长说她风蕴的感知天赋极为出色,或许能在短期内触摸到飓蕴的门槛。只是她时常望着星蕴手环发呆,想来是在担心你。”
楚新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手环,冰凉的温度此刻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你呢?”罕翡忽然问道,“听说你经历了不小的变故。星玉珞他们……”
楚新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烬。他低下头,声音沉闷:“他们……跟着长月,加入了墟主。玉珞她……认定是我父亲害死了她父亲。”
罕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显得过分惊讶,仿佛早已从某种渠道得知了大致轮廓。“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亦伤己,尤其当它被有心人淬毒之后。”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墟主最擅长的,便是利用人心的裂痕。”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雷暖端着另一个粗陶碗进来,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和一碟自家腌制的咸菜。“家里就剩这些了,罕翡哥哥你将就吃点。”她将食物放在桌上,有些歉然地看了看简陋的屋子,“今晚……恐怕得委屈你和楚新挤一挤了,家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床铺。”
罕翡看向那张狭窄的硬板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无妨,打扰了。”
楚新连忙道:“没关系,挤一挤暖和。”
雷暖笑了笑,嘱咐他们早点休息,便带上房门离开了。
小屋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罕翡安静地吃完了馒头和咸菜,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板的规矩感。楚新则慢慢喝着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安神汤,药草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仿佛也稍稍冲淡了心中的涩意。
饭后,两人简单洗漱。当并排躺在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时,空间确实显得局促,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楚新能闻到罕翡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尘土与一种冷冽草木的气息。
“睡吧。”罕翡平静地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似乎瞬间就进入了休息状态。
楚新却有些睡不着。他侧过头,看着罕翡在昏暗光线中显得过于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许多疑问。仪沐的朋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找雷志训练?他看起来……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长途跋涉、来到陌生之地的年轻人。
但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白天的超负荷锻打、紧绷的心神,加上安神汤的作用,最终还是将他的意识拖入了黑暗。
这一夜,楚新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交替出现星玉珞含恨的冰眸、父亲苍白的脸、燃烧的森林,以及……一把在铁砧上被反复捶打、逐渐成形的粗糙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