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日落村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节奏流淌着,却又因严格的训练而显得格外充实、甚至漫长。
第二天天未亮,雷志那如同炸雷般的吼声就准时在院子里响起。楚新和罕翡立刻起身,开始了与前一天并无二致,却又在某些细节上更为严苛的训练。
对于楚新,雷志的要求没有丝毫放松。辨认矿石,不仅要说出种类,还要估算大致硬度与杂质;控制炉火,不再是简单地拉风箱,而是要通过观察火焰颜色、感受热量辐射,精准判断温度区间,以适应不同锻造阶段的需求。而锻打,则开始加入更复杂的技巧——折叠、淬火、回火(尽管用的是最原始的水淬和余温回火)。每一锤下去的力度、角度、落点,都被雷志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便是毫不留情的一顿斥责,甚至加罚。
楚新的双手很快布满了新的水泡,磨破,结痂,再磨破。汗水混合着煤灰,在他脸上、身上画出道道污痕。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每一次抡起沉重的锻锤,他都将内心的困惑、愤怒、思念与不甘,统统砸进那炽热或冰凉的铁块之中。那块最初丑陋的生铁锭,在他的锤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匕首”的形态转变,虽然依旧粗糙,却逐渐有了筋骨,隐现寒光。
而罕翡的训练,则与楚新截然不同。
雷志并没有让他立刻接触锻打。第一天,他只是丢给罕翡一把陈旧但异常沉重的宽背柴刀,指了指后山一片长满坚硬灌木和藤蔓的坡地:“去,把那里清理干净。枝条要砍得整齐,根茎要尽量刨出。不准用蕴力。”
罕翡接过柴刀,掂量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睛看了看那片荆棘丛生的坡地,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了。
楚新在锻打的间隙,偶尔会瞥向后山。他看到罕翡的身影在茂密的植被间起伏,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板,但每一次挥刀都极其稳定、精准,刀刃落处,坚韧的藤蔓应声而断,切口平整。他仿佛不知疲倦,从清晨到日落,除了中午回来匆匆吃几口饭,其余时间都在那里沉默地挥舞着柴刀。几天下来,那片坡地竟真的被他清理出了一大片,砍下的枝条堆成了整齐的柴垛。
雷志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罕翡回来时,会检查他柴刀的刃口磨损情况,偶尔指点一两句发力技巧和保养刀刃的方法。
几天后的傍晚,罕翡带回一捆特别坚韧、带有淡淡香气的硬木枝条。雷志拿起一根,屈指一弹,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点了点头,对罕翡说:“明天开始,上午继续清理,下午用这些木头,给我削出五百根两头尖、粗细均匀的木钉。长度、粗细,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罕翡依旧只是点头。
楚新心中疑惑更甚。这不像是在训练蕴师,倒像是在训练一个……樵夫?或者工匠?
但他很快发现,罕翡削出的木钉,每一根都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精准。他的手指稳定得可怕,那把普通的柴刀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削、刨、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更让楚新注意的是,罕翡在长时间、高精度的重复劳作中,呼吸始终平稳悠长,眼神专注而清明,没有丝毫烦躁或疲惫之色。
这是一种对身体和精神极度控制的能力。
晚上,挤在狭小的床上,楚新终于忍不住问道:“罕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雷老师这样训练你,是为了什么?”
罕翡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就在楚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平静的声音响起了:“我出生在诺刻瑞林边境的一个小村落。那里靠近‘沉默沼泽’,经常有低阶的、擅长潜伏和毒素的蕴妖出没。村里的男人,从小就要学习辨认毒物、设置陷阱、制作弓弩和淬毒。不是为了成为蕴师,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父母在我十岁时,死于一次蕴妖的偷袭。是村里的老猎人收养了我,他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最普通的工具,制造出最致命的武器,以及,如何在任何环境下,保持绝对的冷静和耐心。因为惊慌和失误,在沼泽里意味着死亡。”
楚新心中一震。他没想到罕翡有这样的过去。
“后来,我侥幸觉醒了蕴力,但很微弱,而且属性不明,无法融入正统的蕴道。我离开村子,四处流浪,靠接一些探查、追踪、清理危险区域的零活为生。直到一次在边境森林,我遇到了被几只毒蕴妖困住的仪沐。”罕翡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她那时刚离家历练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