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见血
离开谷地后,沈界玄在荒山深处,又蛰伏了整整一个月,把那枚界种彻底炼化。
他不再需要向外借一丝灵气。那缕幽蓝的界力从神魂深处滋生出来,源源不断,温养肉身。别人修的是仙缘,靠根骨、靠机缘、靠天地赏饭吃;他修的是界——把自己这具肉身,一点一点,变成一片自给自足的天地。
这天清晨,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片谷地的方向,朝着那位以身化石的前辈,无声作了个揖。
然后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一阵粗重的喘息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身后追来。一名浑身是血的青冥宗弟子跌跌撞撞地逃过来,身后缀着两道黑影。那弟子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子!快!拦住他们!本公子是青冥宗内门弟子,你救我,保你一生富贵!”
沈界玄没有说话。
两道黑影扑到近前。那弟子惊惶失措,一把拽过沈界玄,把他狠狠推向那两道黑影——
“拿他去挡!”
沈界玄被推得一个踉跄,正撞向那两道黑影。他眼底,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青冥宗的人,从头到尾都一个德行——视凡人为蝼蚁,连逃命,都要拉个凡人替自己死。
他猛地稳住身形,不退反进,一步踏出。掌心里那缕界力,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炸开!
嗡——!
一圈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荡开,那两道黑影的动作齐齐一滞。
那青冥宗弟子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什么——?!”
沈界玄没理他,只是缓缓抬手,那缕蓝光在掌心里跳动。
“让开。”他盯着那两道黑影,声音很平,“或者,死。”
两道黑影对视一眼,竟真的缓缓后退了一步。它们不是修士,是两具被邪术驱使的死物,可它们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来自一种连它们都陌生的、本源深处的忌惮。
沈界玄没有再看那个弟子一眼,转身朝山下走去。
那弟子急了,连滚带爬地追上来:“等等!你救我!我青冥宗可以给你——”
“青冥宗?”沈界玄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我早晚会把你们整个宗门,踏平。”
那弟子如坠冰窟,钉在原地,再不敢追。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那两道黑影重新扑上去,把那个弟子撕碎在晨雾里。
沈界玄脚步未停,一步步走进南洲深处。
他没有发现,自己方才那缕蓝光炸开的瞬间,晨雾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隔着一片林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眼睛里,先是惊,再是惧,最后,变成了一点贪婪的光。
那点光,很快隐进了雾里。
三个月后。南洲边陲,一座小镇。
青冥宗迁到这片地界不过数月,已重新扎下根。这座镇的凡人,是新换上来的一批“养料”。其中多了个不起眼的乞儿,瘦,脏,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谁也懒得多看一眼。
他叫沈界玄,在这里已经蹲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把这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认了个遍,把巡山队进出的时辰记了个准。
他甚至认得镇东那个总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和巷尾那对天天拌嘴的小夫妻。
他记着他们,像记着一整座城的影子。
三个月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看巡山队的轮值,看那些凡人怎么被一茬茬割走,又怎么像野草一样,麻木地活着。
他把恨压进骨头里,不露分毫。
直到那个雨夜。
镇外闯进来一队青冥宗巡山弟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修士,肩上扛着一头被他一掌震死的妖兽,身后拖着一个哭喊不休的少女。
“吵什么吵!”
那修士一脚踹过去,“你爹欠了宗门三块下品灵石,拿你抵账怎么了?!再哭,老子连你也炼了!”
少女死死咬住嘴唇,浑身发抖,再不敢出声。
满街的凡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那些仙人高高在上,连呼吸,仿佛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沈界玄蹲在屋檐下,眼底有一簇冰冷的火,无声地烧起来。
他认得这个中年修士——青冥宗的巡山小队长,隔三差五就来镇上“收租”,明着收灵石,实则抢本源。镇上好几个年轻后生,就是被他以各种名目拖走,再没回来。
“看什么看?!”那修士忽然留意到他的目光,眉头一皱,大步走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哪来的小乞儿,敢盯着本大爷看?不想活了?!”
沈界玄被提在半空,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呵,还是个硬骨头。”修士狞笑一声,随手把他往地上一掼,“正好本大爷炼的那炉丹还差一味‘童男本源’。今天算你倒霉——”
一只粗糙的大手,朝沈界玄头顶拍落。
那一瞬,沈界玄压抑了三个月的界力轰然爆发!幽蓝的光晕从他周身炸开,那修士的手还没碰到他的头,就被那股气浪硬生生弹开,虎口发麻。
“你——?!”
话没说完,沈界玄动了。
他没有功法,没有招式,只有这三个月来日复一日与界种共鸣、打磨出来的一身界力。
就是一记最朴素的、灌满界力的拳头,狠狠轰在那修士的胸口!
轰——!
一个堂堂青冥宗巡山小队长,被这瘦弱少年一拳打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街边的石墙上。墙体塌裂,他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满镇寂静。那些瑟缩的凡人全都惊骇地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仙人,此刻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废墟里。
那修士挣扎着爬起来,又惊又怒,张口就要喊:
“来——”
一根幽蓝的、由界力凝成的利刺,在他喊出第三个字之前,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
“呃……呃……”
他死死瞪着沈界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身子缓缓软倒,再没了声息。
沈界玄站在雨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尸体,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弯腰,从尸体腰间搜出几块下品灵石和一枚青冥宗弟子的令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拖来抵债的少女。
少女浑身发抖,眼里又是恐惧,又是难以置信,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死灰复燃的光。沈界玄没说话,转身隐入雨幕。
他没有救那个少女。但他杀了那个要炼她本源、还想炼他本源的人。
这柄刀,头一回,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替别人,出了一口气。
雨水冲淡了街面上的血。
死一样的寂静里,渐渐响起压抑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雨太大,没人看清他的脸。可那道幽蓝的光,满镇的人都看见了。屋檐下,一滩被雨冲淡的血,那个捡回一条命的少女,跪在泥水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沈界玄没有立刻回山洞。
他在镇外一片密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指节上还残留着那个修士的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杀人。他原以为会恶心,会发抖,会夜不能寐。
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那只一直扼着他喉咙的手,终于松了一线。
“娘。”他轻声说,“我今天,替这镇上的凡人,讨了一点利息。”
“你别嫌我手脏。这条路上,我会越来越脏。”
“可只要脏到最后,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血债血偿——”
“我认。”
他站起身,隐入晨雾,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座刚经历过血夜的镇子,正一点一点,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