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眼线
那个巡山小队长的死,在南洲边陲,掀起过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青冥宗派人查过。可死的是个外门小队长,还是大半夜被人悄无声息干掉的,查来查去,只查到那少女一家连夜逃出了城。宗门正忙着安置新一批养料,没工夫为一个巡山队长大动干戈,这事便不了了之。
只有镇上的人私下里压着嗓子议论。有人说,是别的宗门来动的手;有人说,是天上的仙人看不下去了,降了罚。
没人知道真相,更没人知道,动手的,是一个被抽干本源、本该死在屠城夜里的少年。
沈界玄没有逃远。
他就在离镇子几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重新寻了个山洞,蛰伏下来。
洞口用乱石和枯藤封了大半,只留一条侧身才能钻进去的缝。白天,他把自己钉在洞底;夜里,才出来透气。
他太清楚——以他眼下这点界力,偷袭一个巡山小队长还成,一旦暴露,撞上青冥宗真正的筑基、结丹长老,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一点一点磨大,大到某一天,能掀翻整座青冥宗。
洞中苦修的日子,是拿命熬的。每一次与界种共鸣,都疼得像有重锤从骨头缝里往外砸。
可他从没停过一天。青冥宗收凡人的命炼成修为,他就用自己这条命,磨一把刀。
体内那片焦土,一天天往外扩,渐渐凝出山川的走向、河道的痕迹——虽仍没有草木生灵,却已经有了一方世界的骨架。
界力的用法,他也摸出得越来越多。它能淬体,能凝成利刺,还能在周身笼上一层无形的“壁”。寻常的刀兵法术,都撼不动那层壁。
山坳里没有第二个人来过。他每天在洞壁上用尖石刻一道痕。刻到后来,那面石壁密密麻麻,像一整面墙的疤。
这夜,他照例攀上青冥宗外围的一座山头,借着月色,远远眺望那座山门。
忽然,他瞳孔一缩。
山门前的广场上,一名脸上生着青痣的修士,正负手而立,指挥弟子搬运一箱箱封死的玉盒。
眉间那点青痣。
正是屠城那一夜,亲手抽干他娘本源、居高临下说“一并抽了吧,别留后患”的那个人。
沈界玄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他趴在山头上,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
那人身边站着好几名筑基期长老,他此刻冲下去,连衣角都沾不到,就会被碾成齑粉。他只能忍。
他就那么看着——看那个仇人在山门前走动、谈笑、指挥,像一个根本不知道有人正记着他命的、高高在上的活物。看了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人回身走进山门。沈界玄才收回目光,又在山头上蹲了很久,把那个人的样貌、身形、气息,连他负手时的小动作、说话时微微上挑的嘴角,一丝不差地刻进骨子里。
之后的日子,他查清了这个人。
姓裘,青冥宗结丹初期长老,专司“本源收割”这一摊子脏活。整个南洲凡人的本源,十有八九,都要经他的手,送进山腹深处那座祭坛。
裘长老。
沈界玄把这个名字,连同那张脸,一起烙进了骨头里。
变故,出在一个很平常的夜里。
那夜,他像往常一样,在月光下演练拳脚。如今他一拳砸下去,能在青石上留一道浅坑。
忽然,他动作一滞。
山坳的入口,传来一阵极轻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他没有动,只是把界力悄无声息地收回体内,重新变回那个瘦弱、普通、人畜无害的少年。
月光下,一道瘦长的人影摸了进来。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借着月色,沈界玄看清了他的脸。
镇上那个常年流连赌坊的泼皮无赖,赵三。
几个月前那个雨夜后,镇上一直有人悄悄议论,说那晚动手的,是个“会发蓝光的瘦弱少年”。赵三比谁都上心——他输光了钱躲债时,曾在晨雾里远远瞥见过那一缕蓝光,惦记了几个月,一直在附近山里转悠,终于摸到了这处山坳。
“嘿嘿,果然有人……”
赵三搓着手,朝山洞摸去,“小娃娃,别躲了,出来吧。你身上那蓝光,是不是藏着什么宝贝?交出来,爷保你——”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到了他身后。
赵三浑身汗毛一竖,猛地回头——
月光下,沈界玄那张瘦削、清冷的脸,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到我身上有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赵三脊背发凉的寒意:
“那你,还看到什么了?”
赵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又强迫自己挺起腰板:
“我、我可是青冥宗的人!你敢动我——”
“青冥宗。”沈界玄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那你,更应该死了。”
幽蓝的光,在他指间无声亮起。赵三转身就逃,可他只跑出两步,一根幽蓝的界力之刺,已经贯穿了他的后心。
扑通。
赵三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沈界玄走上前,弯腰,从他身上搜出几块散碎的下品灵石、一柄卷了刃的短刀、一张赌坊的欠条。没有腰牌,也没有传讯符。
那句“我可是青冥宗的人”,原来只是拿一整个宗门的名头,给自己壮胆。
他拖着赵三的尸体,走向山坳最深处。
那里,有一处早就掘好的深坑。他早就想过,会有人顺着那缕蓝光找上来。赵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把尸体推下去,填土,覆上枯枝落叶,又搬来几块石头压住,绕到山坳口,把那行脚印一处处抹平。
镇上少一个赌鬼,没人会报官。可这一趟还是让他警觉了——这世道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会发蓝光的少年”这条线。他决定换地方。
他在南洲更深处又寻了一处更隐蔽的洞穴,重新蛰伏。白天几乎不出洞,夜里才外出勘察,天不亮便回;连那缕界力的光,都压得几乎彻底熄灭。
他像一块长在山里的石头。
又过了三个月。
这夜,他攀上青冥宗外围一座山头,照例远眺山门,忽然目光一凝。
山门前的广场上,裘长老正与一名灰袍老者交谈,两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像是在商议什么机密。沈界玄屏住呼吸,整个人贴进岩石的阴影里,把呼吸压得比夜风还轻。
山门下,一队巡山弟子恰好经过,他离得远,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界源……”
“……那块残碑……”
“……绝不能……落在……”
沈界玄心头猛地一跳。
他霍然想起断崖谷地里那座石碑,碑上“天地可朽,人自成界”八个字,还有那道涌进他神魂的古老传承。
难道,青冥宗也在找那座碑?
他一直以为,那座碑、那枚界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替娘复仇、逆天改命的底牌。可现在看来,知道“界源”的,不止他一个——而那些知道的人,正在满世界地找它。
一旦青冥宗知道,那个“会发蓝光的少年”身上可能就藏着界源——等待他的,将是整座宗门的倾巢追杀。
他趴在山上,想了很久。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先离开南洲,躲到一个青冥宗够不着的地方。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躲不了。那枚界种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找它的人,迟早会顺着那缕光,摸到他跟前。
直到天边泛白,他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害怕,反而笑了。因为他终于明白,这枚界种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要报的仇,从来就不只是青冥宗。这东西,把他一个人,生生推到了整片诸天的对面。
既然是从尸山血海里捡回的这条命,那他就用它,掀翻这片吃人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