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自助餐厅设置在总部大楼第二会议室。这是万氏传统，徐燃说过。
此次新人入职培训分上下午场。午休时间一个半小时，刚好够完成一餐丰盛的自助午宴。武舟和另一位投资公司员工一前一后进了餐厅。分属不同部门，彼此不熟，取了餐盘餐具便各自忙碌起来。
徐燃所言不假，这是一场中西融合又泾渭分明的盛宴。分别来自市内最顶级两家中西餐馆的菜品，由各型各款的容器盛放。保温锅，汤锅，冷却筒，点心架……将质地上乘、烹饪手法考究的各式菜肴分列两边。用餐者们手托餐盘，在楚河汉界之上游走，权衡拿捏。
这个排场，让武舟想起上午培训企业文化时所听到的一段印象尤为深刻的发言。那是某位主讲人所引用的句子，出自于某著名汽车公司创办人关于激励机制的名言。核心词是，激励，贡献，成果。此时他觉得，单从万氏给予新人如此优厚的午餐待遇，就足够激励人心了。
十岁时，江边充气城堡里一通蹦跳和汗流浃背时的一根甜筒就能让武舟感叹幸福无边。如今二十来岁，一餐美食竟还是轻易把他的幸福感给激发出来。大个子儿童将目光洒向错落摆放的珍馐佳肴，心旷神怡。正琢磨着先尝哪一样，一道法式香煎鸭胸肉吸引他把公用取餐夹探了过去。“嘿嘿，叶老师，我替你吃！不客气啦！”武舟嘴角似笑非笑地扬起来，瞧着盘子里外酥里嫩的鸭皮鸭肉自顾自神思飘移，将唇边的花开到了眉梢。
“年轻人，这道法式鸭胸肉配香橙酱汁更好，你不妨试试。还有，夹子可以借我一用吗？”这声音从武舟斜下方窜上来，疑问语气里掺着宽容的笑意。
武舟闻声转头时，面部肌肉纹理还没来得及恢复如常。于是微笑状态下，与另一张同样挂笑的面孔相遇。这一对视，俩人如同旧友重逢一般，都似乎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的五官触动到了某一刻的记忆。
武舟认出此人，正是半小时前由主持人邀请上台给新人们加油鼓劲的人力总监。约摸五十来岁，个头不高，面相温和，讲话中肯实在，无丝毫指点江山的虚浮作态。而与此同时，此人也正一点点将某一眼平面的印象努力转化为立体。他从武舟手里接过取餐夹，同样探向鸭胸肉，仿佛这样复制对方动作，就可以更高效准确地调动记忆。少顷，他试探道：“你，不在总部上班吧？”
“我在投资公司财务部。方总监好！”武舟微微躬身行礼，随即托着已盛有绿红白黄各色肉类蔬菜糕点的餐盘继续前行。他琢磨着能在行至尽头，转弯跨越到中餐区时还能见着叶老师的心头所好。他不觉得自己支棱着一米九的身躯作如此孩子气的念想有什么违和之处。但凡与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有关，无论以什么形式，就该无处不在。
武舟兴致勃勃，朝着同顺儿楼招牌烤鸭的方向去。却没料到，方总监紧随其后。这位与他一样身着深灰色工作套装的长者，极力掩饰他对武舟实为探秘一般的好奇。他微仰着头，扁圆小镜片后面跳动着温和善意的光。“武……”
“哦，武舟。”武舟将插入胸袋以防垂挂沾染食物的工号牌取出来，以便给对方进一步出示身份。
“嗯，对，武舟。没记错的话，你原先申报的是审计部，怎么，财务部对你更有吸引力？”方总监又一次追随了年轻人的口味，将两块炸酥的烤鸭皮夹到盘里，并洒上一小勺白糖。他细细地抿进嘴里，任由细腻的动物油脂与糖粉的甜味相拥着化开。微眯着双眼，这份对于美食的沉浸让他刚刚的提问显得不经心，从而削弱了几分对于后生晚辈的压迫感。
“啊？”武舟仍是打了个愣。他固然对于学业优秀抱有自信。然而在尚未建功立业之前，这份仅仅来自象牙塔里的相对优秀并不足以引起资深上级前辈的关注吧？
幸好方总监只是点点头，并未追问下去。当然转身离开前，他没有忘记总结陈词。“你的简历很优秀！小伙子，好好干！”
武舟觉得此刻内心若无半点受宠若惊，就显得不知好歹了。可是疑惑占据上风，这令他的喜悦纯粹不起来。
全天培训结束。武舟随着人流一路往电梯方向走去。同行女士们的聒噪和她们身上各行其是的香水味，让他一度不堪忍受。假如他的忍耐力再下降一点点因而放弃搭乘2号电梯，那么他就无缘成为一场八卦盛会的旁听者了。
“发纪念品的三个人里头有个女的，我听说是集团老总的千金。”
“听谁说的？”
“我拍了发给师姐看的，她说去年培训会时见到的就是这个人，万大小姐。“
“唉，有个有钱的爹……真羡慕啊……”
“听说她婚姻不幸？”
“嗯。”
“这又听谁说的？”
“道听途说，外加师姐证实。老公躺医院里大半年了都……”
“是吗？唉……”
艳羡对象的完美人生出现瑕疵，就如同绝世佳人的脸上终于被发现一粒雀斑那样，令凡俗之人感到安慰。
返家。武舟踩着的山地车，是老武当年作为奖品买给儿子的。奖励他考上理想大学，理想专业。从家到公司的路途多为曲折狭长的街巷，骑车比地铁公交都方便省时。
他喜欢上下班的路上看那些自然的或是人文的风景。即便是驾着不够豪华的坐骑。一圈一圈的踩踏，让他感到安心。路过果蔬超市时，将两轮车拎起靠在门柱旁就行，根本不用操心停车位的问题。一通采购完毕，出得店门，顺手抄起歪靠一旁的单车。给车龙头系上一网兜子沉甸甸的骇绿惊红，长腿飞跨而上。踩着踩着，颠着颠着，就到了他和叶老师的幸福小窝。
有时一边蹬车，他也会一边反思，自己是不是过早地安于烟火气了？不过今天这一路，他头脑里时不时浮现的则是刚刚在电梯里成为话题中心的那个女人的样子。
当时有三位嘉宾参与颁发纪念品。武舟正是从她手里接过了印有集团标识的礼品袋。她脚底踩着七八公分的限量版高跟鞋，与一左一右两位中等身高的男士相比，显得魁梧壮硕。然而她望向武舟时笑靥可人。腮边两颗随表情适时而起的小酒窝，将奔四女人烘托得纯真无害，甚至孩子气。
她与武舟握手，扫一眼他的工号牌，凝视这个理寸头穿西装的健硕年轻人。好奇心满足而催生出来的母性之光辐射过去，武舟又不禁打了个楞。与女人的手指长时间碰触，让他手心生汗。这时，女人方才想起此行身负使命。她拎起纸袋。她双手递过来的，除了集团精心选购的礼品之外，还有她永远的标志性香氛气味。这个气味，叶小桥熟悉。
武舟远远望见底楼倚墙站着的叶小桥。偶尔叶小桥轮休，武舟就会享受到被恭迎的礼遇。叶老师不说话，只倾国倾城地笑着，有如墙根里破壁而出的无名植物。无艳丽张扬的花冠，无傲然夺目的身姿，却妩媚逼人，散发异香。武舟不说话，就看着。他感到面前的向晚天空即刻就能重放光芒似的。
“叶老师，你要馋死我吗？”武舟奋力把持着自己。
“啊？”
“我饿了。”武舟驶近，停住，跨在车座上。脖子长长地探出去，亲吻叶小桥的笑唇，“叶老师，你让人丢魂……”
武大猫将他这一天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经历告诉叶小桥。
“方总监是个讲究人，还指导我法式鸭脯搭配香橙酱。”
“打过照面？”
“没有。第一次见。”
“说明你人见人爱。好事。还有别的收获吗？培训一天。”
“有啊，跟几万只鸭子同乘电梯。家长里短的，真是受不了！比以前的梁大师还聒噪……是以前的。这个女人现在已经不聒噪了。”
“梁潇……对了，你有些日子没回去了吧？”
“前两天打过电话，老武让我安心工作，勿念。”武舟对老武过年时餐桌上的一席话记忆犹新。他深感，对于彼此个人空间的尊重，或许才是逐步向晚年进发的父亲最向往的父子相处之道。
而叶小桥对于隐忧的敏感总是优于常人。尤其优于武舟。当武大猫收拾了碗筷，系上围裙，在厨房里边哼歌边洗洗刷刷时，叶小桥却在所有人的相安无事里觉察到不安。他说不出来。但就是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