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京城还有八十里,官道两侧林木繁茂,地名唤作落枫坡。此地依山傍涧,山道曲折,视野受限,是进入京畿之前最后一处绝佳伏击点。过了落枫坡,再走半日便是京畿官道,沿途有巡防营定期巡逻,萧秉权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所以他一定会在这里动手,这是最后的机会。
苏清霄在出发前就把落枫坡圈了出来。她在舆图上用朱砂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最后一关。谢临渊看了之后没说话,只是把清心香的份量又加了一倍,给每个人额外备了两枚破邪短刃。沈七和吴统领把队伍重新编组,最强的战力集中在木匣与人证周围,前后左右各设双层护卫,不留死角。
苏清霄将手中压箱底的力量尽数派出——这句话是萧秉权的角度。他从京城暗卫营中抽调了二十名顶尖死士,这些人是影卫中的影卫,十年培养,百中选一,每一个都修习过邪道淬体之术,寻常刀剑伤不了要害。四名精通禁术的萨满术士,是他花重金从域外请来的,为首的大萨满手持三枚骨牌,据说能摄人心魂、操控幻境。统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秉权贴身护卫之首,名叫屠戈,年约五旬,灰发枯瘦,腰间别着那三枚骨牌中的最后一枚,此人出手狠辣,从无活口。临行前萧秉权只交代了一句:不计代价,焚毁卷宗,斩杀人证,不成功便成仁。
队伍行至落枫坡时,正是午后。秋日阳光被两侧山势挡住,坡底一片阴翳。苏清霄勒住战马,眉头微蹙。风里没有鸟鸣。林间死寂一片,太过安静。她神脉铺开,感知到前方坡顶、两侧山腰、后方谷口,各有一团晦暗气息蛰伏,气息交汇之处,灰黑浓稠如墨。
“全员止步,结盾阵!”苏清霄沉声喝令。
护卫迅速将装载证物的檀木匣与人证护在阵心。盾牌层层叠叠向外竖起,前排蹲,中排站,后排举盾过头,三面合围,像一只缩紧的铁壳。人证被按在阵心地面,吴统领解下木匣抱在怀中,以身为盾。
唰——唰——唰!
无数淬毒短矢骤然自林间飞出,密密麻麻钉在盾牌之上,尾端还萦绕淡淡的灰雾。箭头扎入盾面,木屑飞溅,毒雾沿着盾牌缝隙往里渗。
“毒箭!屏住呼吸!”谢临渊高声提醒,同时扬手撒出一包药粉,在空中散开,消解毒雾。药粉遇到灰雾便燃起细小的蓝色火星,嗞嗞作响,像热油泼雪。众人屏息低头,用湿布捂住口鼻。
林间黑影窜出。黑衣死士全身覆甲,面罩遮脸,手中长刀泛着幽蓝寒光,一言不发,直扑盾阵中心。这批人与半路遇到的影卫不同,没有半分留手,招式皆是同归于尽的搏命路数。有人被盾牌撞断肋骨,仍死死抱住盾面不松手,为身后同伴撬开缝隙。有人腹部中刀,肠子流出来,还往前扑,刀锋直取人证方向。
四名术士分立坡上四个方位,同时举起骨杖,口中念诵晦涩咒文。大地微微震颤,地面钻出数条黑色藤蔓,缠绕向盾阵,想要捆住士兵,撕开防御。藤蔓贴着地面游走,缠住脚踝便往上爬,被缠住的兵卒挥刀砍断,可藤蔓断裂处喷出黑雾,呛得人头晕目眩。
“破邪!”谢临渊身形掠起,直取左侧术士。短刃翻飞,与术士缠斗在一起。那术士骨杖横扫,带出一圈灰黑气浪,谢临渊侧身避过,反手两枚短刃钉入术士双肩。术士惨叫倒地,骨杖脱手,左侧藤蔓瞬间枯萎。
死士源源不断冲击盾阵,金属碰撞声、闷哼声此起彼伏。几名护卫负伤倒地,盾阵不断收缩,压力越来越大。沈七左臂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滴在刀柄上,他咬牙换手执刀,继续砍杀。吴统领肩头旧伤崩裂,怀中的木匣被血浸透了一角,他浑然不觉。
一名死士抓住盾牌缝隙,猛地一刀刺出,划伤一名护卫手臂,顺势想要冲破防线,扑向檀木证物匣。苏清霄策马向前,素剑出鞘,一道雪白剑光横斩而出。铛!长刀断裂,死士大惊,还想自爆身上暗藏的火油。苏清霄剑鞘一击,重重敲在他颈侧,人当场昏厥倒地。她跳下马,脚尖一勾将火油囊踢入草丛,回手一剑斩断扑来的另一名死士刀锋。
坡顶,大萨满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狠厉。他将骨杖狠狠插入泥土,倾尽修为催动禁术。灰黑色的浓雾自地面翻涌升腾,化作无数幻影。幻影皆是将士战死的模样,哀嚎声四起,扰乱心神。沈七忽然看见死去的兄弟站在面前,浑身是血,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吴统领看见妻儿在火中哭喊。不少护卫眼神恍惚,握兵器的手开始颤抖,有人松开了盾牌。
“是惑心禁术!守住本心!”苏清霄运转镇岳剑经,一股厚重安定的力量自她身上扩散开来,笼罩全队。幻象在这股力量之下不断扭曲、淡化,像晨雾遇到烈日,渐渐消散。沈七猛地回神,看见面前哪有什么死去的兄弟,只有一个正举刀劈来的死士。他一刀架住,反手割喉。
趁此间隙,苏清霄提剑直冲坡顶,目标直指大萨满。大萨满见状,狞笑一声,抬手甩出数枚骨钉,直袭苏清霄周身大穴。骨钉破空,带着幽绿尾焰,苏清霄足尖轻点,身形腾跃,避开骨钉,转瞬便来到萨满身前。剑光一闪,骨杖断成两截。她反手一剑,剑锋没入大萨满气海,镇岳剑意灌入,将他的禁术根基寸寸瓦解。大萨满喷出一口黑血,瘫倒在地,禁术戛然而止,漫天幻象烟消云散。
失去术士加持,死士们攻势顿时弱了大半,但依旧悍不畏死,疯狂冲锋。带队统领屠戈见大势已去,知道无法抢夺证物。他眼中闪过决绝,反手从怀中掏出火折,打算引燃随身携带的火油,就地烧毁卷宗。就算无法生擒人证,也要毁掉全部证据。他身法极快,越过两名死士的掩护,直扑阵心木匣。
“休想!”苏清霄一声低喝,长剑脱手飞出,精准钉住他持火折的手腕。火折脱手落地,滚入草丛,未能引燃火油。屠戈剧痛之下,放声大笑:“丞相早有预料!就算拦不住你们,京城之内,还有后手等着!三司大堂,未必就是你们的胜局!”
话音刚落,他猛地脖颈一拧,牙关咬破藏在唇间的毒囊。噗。黑血自嘴角涌出,当场气绝。苏清霄走过去,从他腰间取下那枚骨牌,翻看片刻,收入袖中。
其余残存死士见首领自尽,不再恋战,一部分拼死阻拦,一部分转身遁入山林,四散逃亡。
“不必追逃兵,优先查验人证与证物!”苏清霄高声下令。
众人立刻检查。三名奸细安然无恙,只是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地上发抖。檀木匣子封条完好无损,里面的密信、高凛供词、邪修供录,全部保存完整。谢临渊亲自拆开检查,确认每一份文书都在,墨迹未洇,纸页未损。
只是护卫队伍伤亡不小。数人重伤,两名将士力战牺牲——一个是断后时被三名死士围杀的老兵,一个是替同伴挡刀的年轻乡勇。苏清霄望着牺牲将士的遗体,眼底掠过一丝沉重。她蹲下身,从老兵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把干饼收好,站起身,对沈七说:“记下他们的名字,回边城之后,立碑。”
谢临渊走到她身侧:“屠戈那句话不是虚言。萧秉权既然敢放手在这里拦截,说明京城内部早已埋下暗棋。就算我们带着证据平安踏入都城,三司会审大堂之上,依旧会生出变故。三司之中,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这两个位子萧秉权都有人。”
苏清霄缓缓收回素剑,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京城城楼轮廓。夕阳把城楼染成暗金色,巍峨厚重,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地平线上。她沉默了片刻。
“我料到他会在公堂动手。刑部、大理寺,总有一个是他的人。但三司会审,还有御史台。裴衍是御史中丞,他主审的案子,萧秉权想一手遮天,没那么容易。”她转身看向谢临渊,“而且,我们手里除了证据,还有一张牌。”
谢临渊微微挑眉。苏清霄从袖中取出方才从屠戈身上搜出的骨牌,在指尖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萧秉权亲笔:“事成,骨牌为凭,三司有人接应。”
谢临渊接过骨牌看了一眼,嘴角微动:“接应的人是谁,牌上没写。但有三司的人接应,说明萧秉权在审案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后手。可能是伪造证据反咬,可能是当堂翻供,也可能是拖延审期。”
“所以我们要抢在审案之前,先把这张牌亮给裴衍看。”苏清霄将骨牌收好,“让御史台先动,封住刑部和大理寺的手脚。等三司开堂的时候,萧秉权埋的暗棋已经废了。”
“传令,简单安葬牺牲弟兄,伤者随队慢行。其余人,加快速度,入京城,赴三司。”
残阳西垂,队伍整理行装,再度启程。巍峨的京城城墙就在眼前,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只留一道缝。苏清霄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上血迹斑斑,素剑挂在腰间。身后是装载证物的檀木匣、三名被缚的奸细、伤兵和遗体。她望着城门方向,目光沉定。
落枫坡最后一关,闯过来了。三司大堂的终极对质,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