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离开边城后的第七日,苏清霄在巡察使衙署收到了第一份来自城内的密报。
密报是陈文远递上来的。他手下几个文书在街面走访时发现,城南茶肆里有人议论“镇北侯连年整军、征收粮草,是不是想在北境做土皇帝”;城北骡马市的商贩私下传,西域有个玄宸教,信奉者能免灾病;东郊几个村子的农户被一个游方郎中串了门,那郎中留了几包药,说是“教里赐的平安散,吃了不生病”。
苏清霄看完密报,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边城十月的街景,天高云淡,驼铃叮当。城南棚户区改造过的街巷干净整洁,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个小孩追着一匹驮货的骡子跑。看上去一切如常。但神脉感知中,街巷深处有几处微弱的晦暗波动,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处在城南茶肆后院,一处在骡马市西角,一处在东郊破庙。正是墨衍走后她捕捉到的那三处城外据点的延伸。
苏清霄收回目光,回到案前。周山站在门口,独臂按刀,沉声道:“少主,要不要末将带人把那些散播流言的暗线抓了?”
“不可。”苏清霄摇头,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周山面前,“你看这个。”
纸上写着四个字:堵不如疏。旁边一行小字:民不安,则流言生。民安,则流言自灭。
周山独眼看了片刻,似懂非懂。
苏清霄放下笔,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边城外围画了三个红圈,是那三处晦暗波动的位置。她用指尖点了点红圈,然后沿着边城往内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将整个边城笼罩进去。“玄宸教在城外布了三处据点,在城内撒了不知多少暗线。他们不杀人,不放火,只做两件事:散布流言,放大民心疲惫。流言这东西,你越抓,百姓越觉得你心虚。越审,越像心虚掩饰。墨衍走之前说‘你赌得起满城人的心神吗’,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大动干戈。”
周山咬牙:“那就干看着?”
“干看着?”苏清霄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这些天在做什么?”她转身走向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书,摊在桌上。第一份是开仓放粮的批文,第二份是减免田赋的告示,第三份是修缮水渠的调拨令,第四份是巡诊安排。每一份都盖了镇北侯府的大印,墨迹新干。
“粮仓今日已经开始放粮。城南义学旁边的空地上搭了粥棚,老弱妇孺每人每日领粥两碗,青壮年登记后可领糙米三升。田赋今年的全免了,明年减半。水渠从城南三里河引水,绕城东灌溉千亩荒地。医者巡诊明日启动,城内四门各设一个诊棚,贫苦百姓免费诊治。”
周山看着那沓文书,独眼渐渐亮了。
苏清霄将文书推到他面前:“你带前营兵卒,把放粮的活接了。每一斗粮食从库里出去,都要有登记,领粮的人按手印画押。谁家领了多少,领了什么,全部公示在粥棚旁边。让百姓自己看,自己算。一斗粮,一匹布,一碗粥,比十份告示管用。”
周山独臂捶胸:“末将领命。”
陈文远被叫进来时,苏清霄正在写另一份手令。她头也不抬地说:“把你手下所有文书撒出去,从明天开始,去茶肆、去骡马市、去田间地头,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就讲三件事。第一,玄宸教扶持蛮族打黑石隘,蛮族攻城时喊的是‘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第二,苏家军当年守北境百年,没有一年收过这么重的赋税。第三,谁给百姓发粮,谁给百姓治病,谁在修水渠,百姓自己看得见。”
陈文远接过手令,犹豫了一下:“侯爷,那游方郎中散发的‘平安散’怎么处理?”
“查。”苏清霄说,“但不用抓人。让军医去查那些药是什么成分,如果只是普通草药,就算了。如果有惑心邪术的成分,把结果公示出去,让百姓自己看。”
陈文远领命退下。谢临渊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枚竹管。他方才在城外转了一圈,查探那三处据点的动静。他把竹管递给苏清霄:“你猜得不错,城南茶肆后院、骡马市西角、东郊破庙,三处据点里各有一名玄宸教暗线,修为不高,大约只是低阶术师。但他们定期向城外传递消息,路线固定在夜间走西门水渠暗道。城外接应的人,是墨衍留下的副手,在城西三十里的旧驿站活动。”
苏清霄拆开竹管里的纸条扫了一眼:“墨衍临走时布下的网,比我想的大。他不是要一次攻破边城,是要慢慢绞杀。先散流言,流言不成再制造灾祸,灾祸一起,民心一乱,他就有了借口推动蛮族再攻。”
谢临渊点头:“所以河堤那边,是关键。”
苏清霄抬眸:“河堤?”
“西侧大河紧挨着三座村落,千余亩农田。若玄宸教术师用禁术诱发山洪,冲毁河堤,三座村落全淹,农田尽毁。百姓刚从战火里缓过来,再遭一次水灾,流言不用散,民心自己就散了。”
苏清霄将竹管捏碎,扔进火盆。火苗蹿起来,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城西大河河堤处。河堤离城约二十里,三座村落沿河而居,地势低洼。若河堤溃口,洪水半夜来袭,村中老弱根本来不及逃。
“周山带前营去河堤布防,今夜就走。”她提笔写令,笔锋凌厉,“赵大柱守城,加派双岗,盯住城内三处据点。谢临渊,你随我去河堤。玄宸教若在河堤动手,必然有术师随行。你负责破术,我负责抓人。”
谢临渊接过令纸,低声问:“不先拔掉城内三处据点?”
“先留着。”苏清霄将素剑佩回腰间,“拔了这三处,墨衍在城外还能再布三处。我要等河堤那边动手之后,拿到术师的口供和禁术法器,再回来一网打尽。到时候证据摆在百姓面前,比我们说什么都管用。”
夜色渐浓。周山带前营五百兵卒先行出发,沿着城西官道急行二十里,在河堤两侧布下暗哨。苏清霄和谢临渊随后出城,轻骑简从,只带了十名亲卫。月色昏暗,戈壁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河堤上,周山已经就位。五百兵卒伏在堤坝内侧的荒草丛中,兵刃裹布,不反光,不发声。周山独臂趴在堤顶,独眼盯着河面。河水在夜色中翻涌,比平日急了些,水色发暗,隐约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黑。
子时刚过,河对岸的荒滩上出现三个人影。为首之人灰袍裹身,手持一根骨杖,杖头嵌着一枚黑色晶石,与墨衍腰间那枚一模一样。另外两人各持一面黑幡,分列左右。三人走到河堤对岸站定,灰袍人举杖念咒,骨杖上的晶石开始泛起暗红色微光。
“来了。”苏清霄伏在堤后,压低声音。
谢临渊目光锁定对岸的骨杖,轻声道:“禁术催动需要时间,他至少要念够三十六句咒文才能引动河水。在他念完之前,我们可以过河。”
苏清霄点头,对周山比了个手势。周山独臂一挥,堤后兵卒悄无声息地分成两队,一队留在堤上守护村落,一队由周山亲自带领,从下游浅滩涉水过河,绕到三人侧后。
对岸的灰袍术师浑然不觉。他闭目念咒,骨杖晶石暗红光芒越来越盛,河面灰黑水色开始翻涌,水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床下搅动。两侧持幡术师同时挥动黑幡,幡面灰雾弥漫,朝着河堤方向飘来。
苏清霄起身。素剑出鞘,镇岳剑意灌入剑锋,一道雪白剑光横斩而出。剑光破开灰雾,直劈对岸骨杖。灰袍术师大惊,睁眼时剑光已至面前。他举杖格挡,骨杖被剑光斩断,晶石碎裂,暗红光芒瞬间熄灭。河面翻涌骤停,水底轰鸣消失。
两名持幡术师慌忙挥幡抵挡,周山已带人从侧后杀到。独臂挥刀,一刀劈翻一名术师,黑幡落地。另一人转身要逃,被苏清霄第二剑钉住衣摆,跌倒在地。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十息。三名术师全部被擒,骨杖、黑幡、碎裂晶石,一一收缴。
苏清霄走到灰袍术师面前,蹲下,看着他惨白的脸:“回去告诉你们大祭司,边城的百姓,他动不了。让他亲自来。”
灰袍术师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谢临渊拾起地上碎裂的晶石碎片,看了看,收好。他走到苏清霄身侧,低声道:“这枚晶石和墨衍身上那枚同源。碎片带回去,让百姓看一眼,比任何告示都管用。”
苏清霄起身,望着夜色中平静下来的河面。风从西面吹来,卷着戈壁的沙粒,打在脸上。她沉默片刻,翻身上马:“回城。明日,把所有证据摆到城门告示墙下。骨杖、黑幡、晶石碎片、人犯,全城百姓自己看。玄宸教是什么东西,让他们自己说。”
周山带人将三名术师押回。队伍在夜色中返回边城。苏清霄走在最前面,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摸了摸腰间素剑,剑身微温,像在回应她。
而远方大漠深处,墨衍站在破庙屋顶,望着边城方向。腰间晶石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微沉。
“河堤失手了。”他轻声自语,“苏清霄,果然不简单。不过,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