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燃驾着滑轮座椅飞了过来。起飞前特地猛灌一口浓茶,在嘴里滚两下,去味儿。
“吃的辣条?”武舟没有扭头接应他,但也辨得出那种留“香”持久、扩散性极强的零食气味。
“鼻子够灵的啊。”徐燃捂着嘴,压低声音道,“说正事儿……知道吗?我上楼遇见云总了,脸色不佳。”
徐燃所谓的正事儿,在武舟看来多半和部门女同事新染的发色、渐丰的臀部、掉了一半的美甲有关。所以他一边盯着电脑一边漫不经心道:“云总今天妆没化好?口红晕开了?粉掉了?还是眉毛画歪了?”
“嘿,你懂不少啊!不过都不是。云总今天是一脸乌云,生气哪!”徐燃将他“听说”来的个中缘由向武舟一一道来。“听说富通仓储那个收购案被言总监驳回了!”
“哪个言总监?”事关公司事务,武舟拧过头来。
“还能有哪个言总监啊?当然是集团财务总监,言衡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就他有这资格让云总有苦难言了。”徐燃噘了嘴,身体借助椅子弹簧上下颠了颠,斜着眼睛验收他这一通“爆料”能在武舟心里激起多大波澜。包打听,爱分享,若是对方没有给予等量齐观的热切回应,对他而言就是挫败。
“具体什么情况?”武舟微皱了眉头,将此事纯粹看作一次有价值的工作案例。
“据说是收购成本超出预算。”
“再具体一点。”
“人力成本超预算。”
“这种事情,云总会亲自过问?”
“云总,怎么说呢,一般不插手。之前那几起案子,进行得都很顺利。富通这个呢,似乎云总特别在意,却偏偏被驳回。心气儿高的女人,她在意的事儿受阻,肯定气不顺啊!”
徐燃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闷了一大口凉了的浓茶,缓解口干舌燥。他刚点开邮箱,一封新邮件让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张嘴冲动又一次被点燃。他双手作喇叭状,声音却憋在喉咙里:“喂,我说什么来着,确有其事哈,你肯定也收到了,看看!”他用气声来确保他和武舟是最先得知此事的人。
邮件来自陆铭,财务经理。转发的是集团财务总监言衡岳的驳回批复。他给部门所有人群发了一份。告知富通收购案汇总报表被打回一事。
通读一遍,武舟注意到了信件正文尾部“减少收购开支”的字眼。这对他这个准职场人而言,就如同第一次收到了江湖告急的密函。新鲜感和使命感让他在随后的部门站会上比平时更加凝神敛气。陆铭听取部门下属汇报时的一眨眼一皱眉,在他眼里都像是催人奋进的暗示,“想方设法”。他希望在每天固定程式一般打印、复印、回复普通邮件之外能有思考的机会。眼下这个机会要充分利用。
“那你想出什么法子来吗?”叶小桥枕着武舟的手臂,看他细密睫毛的眨动间隔明显长了,知道他在思考。
“我在想,员工遣散补偿,是不是可以体现梯度?”
“按工作时间长短?”
“对。”武舟侧头,惊异地望着叶小桥,欣喜于心爱之人反应精准,与自己不谋而合。
“除了按工龄阶梯递减来补偿,还有吗?”叶小桥眼里一半是孩童般的热切,一半又更像考官,殷殷期盼。
“如果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没人性吗?”武舟打预防针似的狂亲了几口叶小桥的额头,“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好吗?”
“莫非是拿‘弱势群体’开刀?”
“嗯。在富通服务时间不足五年的,将劳动关系转为外聘,这样成本能减少不止20%……叶老师,我是就事论事,我是当案例分析题,我……”武舟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罪过罪过”。
“哦,没事没事。那你方案会递上去吗?”叶小桥摸摸武舟质感极佳的寸头,安抚道。
“当然不会。”
“为何?”
“不具备操作性啊。你想,那些利益受损的被遣散员工会接受吗?谁去跟他们谈?”
“这个,外包给公关公司去谈不就成了?我觉得,能不能成不是你左右得了的,你只管把方案交上去,由上头的拿捏。”叶小桥翻身伏到武舟胸口上,一头蓬松的散发柑橘香味的发丝如妖孽一般,代替他去侵扰武舟的鼻尖。“有句话好像是说,国运即我运。怎么样,公司的命运在你手里呢……”
“叶老师,我发现你最近很不一样。”
“哪方面?”
“就是……我没想到你说话能这样,拿着,端着,架着……教导主任似的,呵呵。还有更重要的,你现在很主动,非常主动。他妈的非常性感。”
“那么,你到底写不写呢?”叶小桥食指在武舟喉结上轻柔地画圈儿。
“当然,听你的。”
公司洗手间在楼层的一侧尽头。武舟从隔间里出来,耷拉着脑袋。他望着面池上方镜子里那张越发轮廓分明的脸,自怜道:“你这个纵欲无度的武大猫,你这是脱水了啊!活该!”
他掬了一捧温水朝面颊上轻扑,尽管他知道身体流失的水分并不是往毛孔里洒水就可以补回的。体力不支导致他不得不双手撑住面池边沿。腿软,太软了。
短短十二个小时里,武舟当了两次软脚虾。第一次发生在前夜,与叶小桥“颠鸾倒凤”之后。叶小桥股掌之间,武舟热血奔涌,燥热难当。事后膝盖酸软。无惧初春寒意,他接连灌了四听冰箱里的饮料而后倒头大睡。结果就是第二天在公司卫生间里连蹲了四十分钟。又当了回软脚虾,还是脱了水的虾干。
弓着腰,步履蹒跚。武舟觉得今天通往工位的这条走道特别漫长。简直又臭又长!掏空的身体里,似乎所有的内脏都因为疲软而纷纷下垂。尤其是胃。他闻不得任何“人间气息”。来到办公桌前,还没坐稳,一股辣条孪生姐妹大面筋窜出的猛烈气味杀将过来,将武舟刚刚恢复起来的工作状态杀得片甲不留。武舟捂住嘴,忍不住干呕。
“兄弟,你有喜啦?”徐燃窃笑道。他两边嘴角各淤着一小汪琥珀色的油珠,依稀可见的红辣椒碎末代替了亿万年前的昆虫,让这亮泽更加生动且深刻。也将本就较为扁阔的唇形进一步往下拓展,使持有者显露出一种忧国忧民的悲悯。
“去你的!”武舟拍拍胸口,顺顺气,“哥们儿,爱吃零食没问题,别扰民!”
“好好好,我错了。那什么,陆经理刚刚来找过你。”
“什么事儿?”
“找你的,我哪知道。他来之前你电话响过两次,估计就是他,看样子是急事儿。”
武舟查看手机。冲向卫生间时走得匆忙,手机都没来得及带上。这让他充分地享受了一次心无旁骛专注蹲厕所的体验。当然,也就错过了陆经理的两个来电。
“你最好亲自去趟他办公室。”徐燃以他正式入职一年多的老员工情商提醒武舟。
“好。谢谢!”
陆铭把重新计算富通仓储汇总报表的任务交给武舟。“你的提案我看了,挺有些想法。具体如何操作,我会考虑。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好好干!”
武舟走出经理室,带上门。他不会想到他的背影,一个身材略高的健全普通人直立行走的背影,竟然能被注视良久。陆铭目送武舟高大俊美的身影从半开的门框里隐去,又在磨砂大玻璃窗前经过,最终消失。
作为财务部经理,他数年来接触过不少于十个来自财大各学院的实习生。无功无过,有的留下供职,有的另择高枝,都未曾给他深刻印象。但这会儿,他不禁揣摩起这个可畏的后生来。
他罗列出几种可能。要么,这个姓武的就跟他姓氏一样,根本就是个狠人?要么,这件事情上,有人授之机宜?又或者,爱好和平谦恭礼让确实是他的为人,而这次崭露头角之举,只不过碰巧是一种“志不在此,非不能也”的不经意证明?武舟,初出茅庐,简单却不简陋,且拭目以待吧……陆铭暗自想。
两天后,一封邮件让陆铭又一次致电武舟。那是抄送给投资公司财务部全体人员以及公司总经理的内部表扬信。“小武,你明天下午三点到总经理办公室,云总想见你。”
这封表扬信的落款是,言衡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