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风起

　　黄泉府，宗主大殿肃穆巍峨，煞气凝而不凶，殿宇恢弘，镇一方鬼煞道统。

　　何宗主端坐宗主大位，指尖轻压一卷厚重的宗门战报卷宗仔细翻看，目光沉沉。

　　世人皆知，他这位宗主当得极为传奇。

　　初登大位之时，便不慎遗失黄泉府代代相传的宗主传承玉简，乃是宗门数万载道统根本。

　　一时之间，宗门流言四起，长老院步步掣肘，各方附属势力暗中观望，无数人等着看他笑话。

　　可谁也未曾料到，他凭一己手段，硬生生逆势翻盘。

　　尤其是这几年，以雷霆手段对外征伐，对内整合，一次次征战拓土，为黄泉府打下海量资源，疆域，矿脉与修行福地。

　　昔日的狼狈流言，早已被一场场大胜，一堆堆战功彻底压下。

　　传承玉简丢了又如何？再造一块便是了。

　　至于那些暗处的流言蜚语？

　　在这赫赫战功面前，在整个宗门蒸蒸日上的大势面前，在他元婴后期的绝世修为面前，谁敢说半个不字。

　　不过……此刻本该意气风发的何宗主，却独自坐在大殿之中，眉宇之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手中战报越翻越心凉。

　　此番宗门大战，黄泉府的确战果斐然，版图扩张，资源暴涨，看似大获全胜。

　　可细细清点伤亡，触目惊心。

　　所有惨烈战死，重伤陨落的弟子，修士，长老，十之八九，皆是他这一系的心腹力量。

　　有自年少便随他修行，一路扶持走来的同门师兄弟；有他登基之后亲手招揽，倾力栽培的附属修士，宗族强者；有忠心耿耿，唯他马首是瞻的底层精锐。

　　反观长老院那一脉。

　　全程避重就轻，保存实力，几乎零伤亡。

　　不仅无损，反而借着大战混乱，大肆收割战功，私吞战利品，抢占新得资源据点。

　　更阴毒的是，他麾下嫡系修士一旦战死，留下的堂口，据点，产业，人手，转瞬之间，便被长老院的人悄无声息蚕食，吞并，接手。

　　一场大胜，打空了他的嫡系底蕴，养肥了长老院的势力。

　　偌大的胜利，于他而言，竟是一场慢性掏空。

　　大殿中一片死寂。

　　何宗主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骤然升起一个尘封多年，不敢深究。却又细思极恐的猜测：

　　莫非当年前任钱宗主的死……？

　　同一时刻，东域大族，楼氏宗族核心议事大殿。

　　殿中常设九尊至尊玉椅，象征楼氏九大顶层席位。

　　此刻五人端坐，四座空置，气氛沉凝，暗流涌动。

　　几大高层围坐，商议着东域大宗的权力更迭。

　　天衡宫姜氏大长老寿元将尽，退位在即，不出数十年，便由二长老接任大位。

　　而姜氏顺势提出交换条件，天衡宫顺利交接权柄，但黄泉府楼氏大长老必须卸任，由黄泉府二长老接替其席位，完成两宗权力制衡轮换。

　　殿中一名白袍老者目光望向席下一名玄袍中年男子，声音平缓：

　　“正好。我这寿元也没几年了，待你卸任，就可回族内，接手我的通天殿。”

　　那名玄袍男子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非我不愿，只是招儿如今结婴在即，关键时期，我扰他道心，误他结婴大道。”

　　另一尊黑衣长老淡淡开口解围：

　　“无妨，尚有七八十年空余时日，足够从容交接。”

　　众人微微颔首，正欲继续深谈，殿外一道急促破空声骤然传来。

　　一道身影飞速落地，匆匆入殿，单膝跪地：

　　“诸位族长、长老，出事了！”

　　端坐首位的最年长老者抬了抬眼，淡淡抬手：

　　“进来说。”

　　话音落下，殿外一名筑基后期修士躬身入内，神色紧绷，满脸郑重，对着殿中五尊大人物重重磕头。

　　“晚辈见过族长，各位长老！”

　　先前报信的长老示意：“据实道来。”

　　筑基后期修士深吸一口气，不敢隐瞒，沉声禀报：

　　“晚辈近日带队在阴罗宗辖地边境巡逻，偶遇一名少年修士，行迹极为诡异！”

　　“此人表面修行、出手招式，尽是黄泉府正统黄泉鬼武像，毫无破绽。可晚辈细探之下发现其功法内核，道韵根基，根本不是黄泉府法门！”

　　他抬手取出数只密封玉瓶，双手举过头顶，高高奉上，神色凝重至极：

　　“诸位长老请看！此乃晚辈从殉职队员尸身上提取的对战残留气息！

　　这缕底蕴，绝非黄泉鬼武像，而是西洲纪家绝学，至古轮回章！”

　　殿中五位高层同时神念扫过玉瓶。

　　一瞬之后，五人眉头齐齐紧锁。

　　“伪装成黄泉鬼武像，内核却是至古轮回章？”

　　“西洲功法，竟以东域黄泉道统伪装，意欲何为？”

　　有人低声迟疑：“会不会是误会？或许是哪家修士侥幸得了纪家遗留的残缺传承？”

　　最中间的苍老族长缓缓摇头，目光锐利：

　　“不会的，看这气息成色，道韵完整度，至少是二三十万年内的最新版正统功法，绝非上古残缺遗法可比，也绝不是散修瞎练就能练出来的。”

　　筑基后期弟子继续叩首，呈上更多探查细节：

　　“族长，各位长老，还有更大疑点！

　　晚辈仔细查探过，此人乃是水木上品双灵根！

　　此等顶级灵根，若在灵气贫瘠之地绝不可能天然自生，必定出身顶级大族，或是出身某个道统！

　　且其体质，与森海轮回功契合度完美至极。”

　　殿中有人沉吟：

　　“贫瘠时代诞生水木上品双灵根，罕见归罕见，但并非无解。若服食过千年合道花，亦可强行重塑灵根。”

　　“可若是合道花……至少需三千年以上药力。”

　　筑基弟子立刻接话，条理清晰：

　　“长老所言不差。晚辈翻阅族中古籍，三千年合道花除重塑灵根外，更有亲近自然，神识暴涨的特效。

　　前两点，此人尽数吻合。

　　可唯独神识不对！

　　此人仅是筑基中期神识水准，远不如服食合道花者的浩瀚神识。

　　他咽了口气，继续禀报最关键的秘情：

　　“除此之外，此人身怀大挪移令！

　　晚辈当初请动两位结丹族叔出手围杀，本可将其生擒，却因无大挪移令，无法禁锢上古阵道，最终被他借禁地传送阵，凭空遁走！”

　　“此人全程刻意隐藏主修功法！”

　　“交手全程只用黄泉鬼武像示人，直到逼至绝境，才暗地里以轮回功的法力驱动黄泉杀伐术，藏头露尾，心思极深，刻意隐瞒身份来历！”

　　一席话落，满堂俱静。

　　五尊楼氏高层脸色尽数沉了下来。

　　灵根异常，功法伪装，随身大挪移令，刻意藏拙……

　　无数不可能的巧合，全部汇聚在一名筑基少年身上。

　　太过诡异，太过蹊跷。

　　苍老族长沉声问道：“还有其他线索？”

　　“无了。”弟子叩首，“晚辈不敢打草惊蛇，全程藏拙，只用阴罗宗功法周旋，并未动用我楼氏《经世天演榷》功法，以免让他发现我族已经注意到他的消息。”

　　“做得稳妥。”

　　老者挥了挥手：“你先退下，此事不得外传。”

　　“是！”

　　筑基弟子恭敬退殿。

　　殿内五人对视一眼，各有所思。

　　有人低声道：“此事，要不要即刻彻查，上报联动各大宗门？”

　　另一人立刻打断：“不可鲁莽。

　　疑点虽多，但终究只是推测。

　　万一只是寻常修士奇遇，是我们误会，无端扣上西洲的大帽子，我楼氏承担不起这份因果与纷争。”

　　众人纷纷附和。

　　最中央的老族长眸光深邃，缓缓定论：

　　“明面上按兵不动，不要兴师动众大加排查。

　　暗地里，全境排查，溯源追踪。

　　先找出此人，查清根底，再做决断。”

　　浑河地界，上古跨域传送阵灵光闪烁。

　　嗡……

　　大阵光华盛放，空间波纹层层荡漾。

　　二十余名气息隐晦的修士，自阵中踏出。

　　为首一名黑袍长老目光远眺，轻声吐气：

　　“终于抵达浑河。

　　再转一站，便可正式踏入东域地界。”

　　他心底暗自腹诽：

　　不过一枚遗失的传承玉简，大不了启动自毁禁制再造一枚便是。

　　何必这般兴师动众，隐秘潜入东域？

　　属实小题大做。

　　下方一名弟子躬身询问：“长老，我等一路奔波，是否就地修整片刻，再动身前往东域腹地？”

　　黑袍长老摆手，神色肃穆：

　　“此前你们苦修模仿东域功法，已经耽搁太多时日。

　　事关机密不可再拖延了，就地整装，即刻再传。

　　记住……

　　我等此行，是暗地里行事，所有人不得声张，不得暴露，更不得私生事端。违者，族规处置。”

　　一众修士齐齐垂首：“谨遵长老令！”

　　话音落，传送阵再度轰鸣启阵。

　　灵光冲天，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浑河传送阵之中，悄无声息潜入东域。

　　域外一行人离去不过一盏茶时间。

　　沉寂的浑河传送阵，再度亮起夺目的光华。

　　空间一阵震颤。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被狠狠甩出阵台，踉跄落地。

　　云舟扶着身旁的苏婉，大口喘息，浑身灵力紊乱，经脉阵阵刺痛。

　　刚才那上古传送阵的空间撕扯之力，险些将二人肉身直接撕裂。

　　苏婉长舒一口气，抬手轻拍胸口，眼底余悸未消：

　　“还好……落地是安稳地界，不是什么绝境险地。”

　　云舟抬眼眺望四方，望着全然陌生的山河地貌，这里的风，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不像东域的干燥，也不像煞风遗迹的阴寒。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和东域的黄土完全不同。

　　云舟看着这全新的风土气息，沉沉点头

　　“总算……从死局里逃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有余悸。

　　“走吧。”

　　苏婉轻轻挽住云舟胳膊，两人并肩迈步，走出传送阵台，踏入这片完全陌生的新天地。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夏】

　　总算逃出来了，此次倒是连累苏婉与我一起奔波不停，不过总算逃出了这是非之地，日后与苏婉重新开始！

　　【后世·云舟传 批注】

　　历史往往如此。你以为你逃出了一个笼子，其实你只是钻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