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回到听雨轩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那张筑基帖摊在桌上,一栏一栏看。
内门执事,账房先生那笔账做得漂亮,签了。
执法堂,王师兄早就说过,他去递帖就签。
丹鼎峰,空白。
卡在这儿了。
赵铁在旁边看着,小声说:"钱长老故意闭关,就是要卡你。"
沈观没说话,把帖子收起来。
青禾端茶进来的时候听见这句,停了一下,说:"钱长老闭关,私印总得有人保管吧?"
沈观抬头看她。
青禾说:"听说钱长老每次闭关炼丹,都把峰主私印交给他侄子钱多福保管。"
赵铁愣了:"钱多福?"
"对啊。"青禾把茶放下,"钱多福是丹鼎峰当差的,远房叔侄,印章就在他手里。"
沈观没接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竹林。
月色清浅,竹影在地上晃。
他在心里把钱多福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两次送礼给他,都被他拒了。第一次是第九章那次食盒,第二次是第四十章门口那次。钱多福每次来,脸上都带着讨好,但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不甘心,恨意,还有怕。
沈观转过身来,对赵铁说:"去把之前在账房先生抄录的那笔账的副本拿来。"
赵铁愣了一下:"哪笔?"
"丹鼎峰那笔烂了十年的。"
赵铁明白了,转身就走。
沈观回到桌前,又把筑基帖翻开,看着丹鼎峰那一栏的空白。他知道这一栏不是自身合不合格的问题,是钱长老要看着沈观为了自身前途彻底跪倒在他的面前。
但沈观现在只跪墙。
窗外风吹过竹林,竹叶哗哗响,像在催他快点动手。
第二天辰时,沈观去了丹鼎峰外务房。
外务房在丹鼎峰半山腰,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丹鼎峰外务处"的牌子。沈观亮出听雨轩腰牌,守门的弟子看了一眼,让开路。
钱多福在里面清点药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观,脸色变了一下,又挤出笑:"沈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观没说话,走到他面前,把一卷纸放在桌上。
钱多福看了一眼那卷纸,又看沈观,没动。
沈观说:"打开看看。"
钱多福伸手打开,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账目。他看了两行,脸色又白了一层。
沈观说:"这笔账做平了,你父亲的名字就不在烂账上了。"
钱多福手抖了一下,纸边卷起来。他抬头看沈观,声音有点哑:"这么多年了,我总感觉不太对劲,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沈观说:"钱长老的印,在你手里。"
钱多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砸在地上。他盯着沈观,脸色发青:"你让我盗用峰主私印?"
沈观没退:"盗用峰主私印,是逐出丹鼎峰的罪。但盖完,你立刻调进听雨轩。他出关那天,你已经是听雨轩的人。他敢动你,就是动柳师姐的人。"
钱多福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观又说:"你以为你爹是替钱长老扛账死的忠仆?错了。那笔账是钱长老自己做亏空,推到你爹头上。你爹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你替他反了这手,才算替他把这口气出了。"
钱多福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外面传来丹鼎峰弟子走路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很急。钱多福听见了,浑身一抖。
沈观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钱多福把心一横,从怀里摸出一块四方青玉印,印面刻着"丹鼎峰主"四个篆字。他把印攥在手里,看了沈观一眼,又看那卷账目,最后低头,把那张筑基帖从沈观手里接过来。
筑基帖第三页,丹鼎峰保人那一栏,空白。
钱多福把印章翻过来,沾了印泥,手抖得厉害,印面在空中晃了两下,最后落在纸上。
用力一按。
印下去了。
红色印痕,方方正正,四个篆字清清楚楚。
窗口执事验的是印,不是人。章一盖,筑基帖就生效了。
钱多福把印放回怀里,手还在抖。他抬头看沈观,声音很轻:"我爹的名字,真的能从烂账上抹掉?"
沈观把那卷账目推给他:"账房先生已经重新做了一遍。你爹的名字,在新账里是'代垫',不是'烂账经手人'。"
钱多福接过纸,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沈观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明天辰时,去听雨轩吧。"
钱多福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好。"
沈观走出外务房,吐出一口长气。门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半山腰的风吹过来,带着药草的味道。
他轻轻把筑基帖收进怀里。
沈观拿着盖好章的筑基帖,回到内门执事堂。
窗口执事接过帖子,翻到第三页,看见丹鼎峰那一栏盖了峰主私印,点了点头:"三处都齐了。"
他把帖子收起来,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又盖了天罗阁的"已审批"章,把帖子推回来:"三天后窗口期,来筑基台。"
沈观把帖子收好,转身走了。
出执事堂的时候,他看见柳如烟站在朱红牌坊外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沈观走过去。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问帖子的事,只说:"你自己凑齐的?"
沈观点头。
柳如烟又看了他一会儿,把茶递给他:"喝完再走。"
沈观接过茶,没喝,捧在手里。
柳如烟转身回听雨轩,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钱多福的事,我知道了,你做的不错。"
沈观应了一声。
夜里,沈观回到房间,在矮墙前跪下。
膝盖下面的青砖上,裂缝依旧在,而且比之前更深了,形状越来越像那个跪伏的人形符号。
他闭上眼睛运转暖流。
暖流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流入膝盖处,再从膝盖流入青砖之中。
这次暖流比上一次要热一些,好像里面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能感觉到暖流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变快了,经脉也变宽了一些。
沈观睁开眼睛,将自己的意念沉入气海之中。
红书第二页的"迫"字已经写好了,字迹鲜红,四周还有暗红色的封线。
在"迫"字下面,出现了一圈新的红色痕迹,好像下一个字马上就要出现了。
他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又走到窗边。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观看着那片竹林,想起钱多福盖章时抖得厉害的手。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钱长老故意闭关,就是要卡他的筑基帖。
宗主可以给推荐名额,但那样他还得等半年,而且这辈子就被绑死在宗主一系。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让钱长老自己家里的人,替他盖章。
沈观转身回到桌前,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钱长老的印,在他侄子手里。账房的烂账,在我手里。钱多福的命,在听雨轩手里。
写完之后,他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