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帖三处都签齐了,天罗阁执事盖了"已审批"的章,三天内去完成情丝审查,三天后窗口期,来筑基台。
筑基台开启前,沈观先随柳如烟去了内门执事堂后院。
这里是筑基前最后一道审查。
柳如烟让他站在一面刻满细密红线的白玉壁前,抬手以神识扫过他的经脉与情丝。沈观没有催问,只安静站着。片刻后,白玉壁上的红线依次亮起,又很快归于平静。
柳如烟收回手指,淡淡道:“数量、质量足够,情丝清楚,没有伪造,没有强行攀附。过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几息。
沈观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筑基帖,问:“一般弟子也都这么快?”
“不快。”柳如烟说,“一般弟子申请筑基,最难过的不是盖印,是情丝审查。”
她指了指那面白玉壁。
“内门执事、执法堂、丹鼎峰三处,都会先查弟子的人情账、情丝真假和突破之后的念力分配。弟子平日里送灵米、送丹药、替人办事,到了递帖时,各处自然会给几分面子。三处受到孝敬,便替他盖印。印不难,难的是审查。”
“一旦查出情丝是伪造的,或者欠下的人情没有还清,哪怕三处都愿意收礼,也不会替他担责。”
沈观看向自己手里的筑基帖。
别人的路,往往是情丝审查最难,三处盖印反而顺手。
到了他这里,却恰好倒了过来。
他的情丝虽然不多,却有来处、有回应,也经得起柳如烟亲自查验。更何况,他在听雨轩做事已有一段时日,账本、人情和往来没有一笔经不起翻看。
审查通过的通知很快传到前堂。天罗阁执事翻开筑基帖,确认三处印记齐全,便将帖子收起,通知沈观三日后到筑基台冲关。
沈观把帖子收进怀里,转身走出执事堂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张帖子来得不容易。
内门执事那一栏,是账房先生那笔漂亮账换来的。
执法堂那一栏,是自己陪着一起出生入死换来的。
丹鼎峰那一栏,是沈观告诉钱多福真相,让钱多福拿自己的前程替他父亲争取的。
不是靠谁的举荐,是靠他自己一张一张签下来的。
回听雨轩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赵铁跟在后面,没说话,只是走得很慢。
沈观也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三天要做的事列了一遍:准备三转养脉丹、检查经脉、排查筑基台上可能的后手、给父亲留一封信、把账本交给青禾保管、把执法暗令还给王坤。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跪墙。
到了听雨轩门口,柳如烟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
柳如烟又说:"筑基台上有人会动手脚。你自己小心。"
沈观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柳如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正厅。
三天后,辰时,筑基台。
筑基台在内门朱红牌坊后面第三进院子,青石铺地,正中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台,台面刻满灵气阵纹,台下站着天罗阁窗口执事、柳如烟、王坤、钱长老,还有一群围观的内门弟子。
沈观站在台下,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阵纹,又看了一眼台下的钱长老。
钱长老穿着红袍,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笑着,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条已经上钩的鱼。
沈观收回目光,定了定神,走上石台。
天罗阁执事站在台边,手里拿着那张筑基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到第二页,点头:"内门执事,账房先生签了。执法堂,王堂主签了。丹鼎峰,峰主私印盖了。三处齐备,准许冲关。"
执事把帖子收起来,又拿出一块玉牌,递给沈观:"筑基成功后,持此牌报天罗阁备案。失败,自行下台。"
沈观接过玉牌,转身走到台中央。
台面阵纹开始发光,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他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沈观闭上眼睛,运转暖流。
暖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过全身,经脉被灵气冲刷得发热,丹田里的灵气也开始沸腾。
这是筑基的第一步,引灵气入体,让经脉扩张,让丹田容量翻倍。
但就在这时,沈观感觉到不对劲。
灵气里有一丝异样。
不是灵气不够纯,而是灵气里掺了一丝很淡的灰色气息,像一根细针,钻进他的经脉里,贴着经脉壁,慢慢往丹田爬。
滞气。
沈观心里一紧,但没有睁眼,也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这是钱长老的后手。
丹鼎峰掌管宗门丹药,也负责筑基台灵气阵的日常维护。在阵纹里掺一丝滞气,只需要一个筑基期修士花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做到。
滞气不致命,但会让经脉凝滞,灵气走岔,筑基失败。
失败一次,经脉受损,至少要养三年才能再冲。
养三年,窗口期过了两次,人情网络散了,宗主的关注也散了。
到时候,他就真的只能跪下来求钱长老批一张"补考帖"。
但沈观对此早有准备。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吞下去。
三转养脉丹。
矿洞里得的赤铜精,先前炼成的那一颗。
丹药入口即化,暖流从气海涌出,比平时热了三倍,像一团火,沿着经脉烧过去,把那一丝滞气烧得干干净净。
经脉里的灰色气息被暖流冲散,化成一缕青烟,从毛孔里散出去。
沈观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长气,继续运转暖流。
灵气重新流畅起来,经脉被撑得发胀,丹田里的灵气也开始凝聚,从气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半固态。
筑基的第二步,凝气成基。
沈观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暖流在翻腾,像一口沸腾的锅,灵气在锅里翻滚,慢慢凝成一团。
这团灵气比之前大了三倍,也重了三倍,压在丹田底部,像一块磨盘,把暖流压得更紧实了。
经脉也在这时候扩张,从原来的细线变成小指粗,灵气在经脉里跑得更快,也更稳。
沈观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根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个灵气流过的地方,都在发热,都在变强。
筑基成功了。
沈观睁开眼睛,站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
暖流出体范围从半寸提升到一尺,虽然还是很短,但已经能沿着青锋剑送到剑尖,也能沿着青萝缠送到藤蔓末端。
青萝缠从两丈升到两丈五,缠住目标的时间从五息延长到七息。
缠丝劲第一幅终于练成了,手腕上的劲不再散三成,可以完整地送到拳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拳头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流,像一层薄膜,贴在皮肤上,半透明的,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这就是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气。
很薄,只有一层,但已经比炼气期强了三倍。
沈观转身下台,走到天罗阁执事面前,递上玉牌。
执事接过玉牌,手放在上面,灵气探过去,确认他已经筑基成功,点头:"筑基初期,准许备案。"
执事把玉牌还给他,又拿出一块新的腰牌,递给他:"内门弟子腰牌,持此牌可入内门藏经阁二层,每月可领内门月例。"
沈观接过腰牌,转身走下石台。
台下的人开始鼓掌,但掌声很稀疏,大部分人都在看钱长老。
钱长老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还是笑着,但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他盯着沈观,眼睛眯起来,说:"筑基了?好。筑基了才好玩。"
沈观没有低头,也没有回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钱长老面前没有低头,连表面功夫都没做的那种。
回听雨轩的路上,柳如烟走在前面,沈观跟在后面。
柳如烟又说:"钱长老今天在台下笑,我担心他还有后手。你自己小心。"
沈观说:"谢谢师姐关心。"
柳如烟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沈观站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又走到矮墙前,跪下。
膝盖下面的青砖上,裂缝依旧存在,而且比之前更深了,形状越来越像那个跪伏的人形符号。
他闭上眼睛,运转暖流。
暖流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过全身,再从膝盖流入青砖之中。
这次暖流比上一次要热一些,而且比上一次要快一些,经脉也比上一次要宽一些。
他能感觉到暖流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变快了,经脉也变宽了一些,丹田里的灵气也比之前多了三倍。
沈观睁开眼睛,将自己的意念沉入气海之中。
红书第二页的"迫"字已经写好了,字迹鲜红,四周还有暗红色的封线。
在"迫"字下面,出现了第二个字的第一笔,很淡,像血迹洇进旧纸,还看不出是什么字。
但沈观知道,这个字快要出来了。
他站起身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又走到窗边。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观看着那片竹林,想起今天在筑基台上的事。
钱长老在台下笑,说"筑基了才好玩"。
他知道钱长老说的是真话。
筑基了,才有资格进天罗阁,才有资格查账,才有资格动钱长老的根。
但也只有筑基了,钱长老才会动真格。
沈观转身回到桌前,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筑基成功。钱长老的后手,第一次挡住了。下一次,不知道在哪里。
写完之后,他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