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我几乎条件反射地想站起来。
不是想走。
是想去看陆时衍。
前世的每个课间,我都会趁他收拾书本时,假装不经意地走到他桌边,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或者把他桌上散乱的试卷整理好,再小心翼翼地搭话:“陆时衍,这道题你会吗?”
他通常只会淡淡点头,或者“嗯”一声。
可就是那一声“嗯”,我能开心一整天。
我甚至记得自己第一次帮他整理笔记时的样子——手都在抖,怕他嫌我烦,又怕他不知道我的心意。
现在想来,那副样子真难看。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帽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
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我把试卷折好,塞进文件夹,再把笔和草稿纸收进笔袋,最后把课本一本本摞整齐,抱在怀里。
整个过程,我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陆时衍就坐在我斜前方。
他侧过身,似乎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
可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抱着书,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衣角擦过他的椅背,很轻的一声。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错愕。
我没有回头。
心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放下一个人,真的不需要什么仪式感。
只需要你决定不再看他。
我走到教室后排的自习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把书摊开,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姐姐。”
声音软软的,带着刻意的乖巧。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柔。
她走到我桌边,手里抱着一摞笔记本,脸上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无辜又善良的笑。
“姐姐,你刚刚考试是不是又没发挥好呀?”她歪着头,语气里满是关心,“没关系啦,我把我的笔记借给你抄吧。我整理得可详细了,你肯定能看懂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化了淡妆,嘴唇粉粉的。
前世的我,每次听到她这么说,都会低下头,小声说“谢谢”,然后接过她的笔记,哪怕那上面全是错的,哪怕她故意把重点划错,害我在考试里丢分。
我会忍着委屈,不敢拆穿她。
因为爸妈说:“你妹妹是为你好,你别那么小心眼。”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不用了。”
苏柔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上次竞赛资料的事让你误会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没生气。”我打断她,声音很淡,“我只是不需要你的笔记。”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低下头,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开始做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把她晾在原地。
周围有几个同学偷偷往这边看,窃窃私语。
“苏柔好心借笔记,她怎么不领情啊?”
“是啊,以前她不是最听苏柔的话吗?”
“今天怎么怪怪的……”
苏柔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拒绝过——尤其是被我。
在她眼里,我一直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只要她装可怜,我就会让步。
只要她施舍一点“善意”,我就会感激涕零。
可现在,我不接了。
她站了大概十几秒,终于讪讪地抱着笔记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
我没抬头。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解出一道函数题。
林晓从前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苏晚,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瞥她一眼:“怎么?”
“你以前不是最听苏柔的话吗?她借你笔记,你居然不要?”林晓瞪大眼睛,“还有,你刚刚从陆时衍旁边走过去,居然没跟他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弯了弯唇,没回答。
林晓凑得更近,八卦兮兮地问:“你是不是终于想通了?那陆时衍就是个冰块,捂不热的,你追了他两年,他正眼看过你吗?”
我停下笔,看着她。
林晓被我看得有点发毛:“怎、怎么了?”
“你说得对。”我轻声说,“捂不热的东西,就别捂了。”
林晓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就是!你成绩那么好,长得也不差,干嘛非吊死在一棵树上?你看隔壁班的陈默,上次还问我你喜不喜欢打篮球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陈默是谁,我不记得了。
前世的我,眼里只有陆时衍,根本看不见其他人。
现在也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谁都不想看见。
我只想看见我自己。
自习课的时间过得很快。
我把数学练习册刷完半本,又整理了英语错题。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的笔尖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揣测别人的心思,不用害怕被误解,不用为了讨好谁而委屈自己。
只需要为自己努力。
这种感觉,比被陆时衍看一眼要踏实一万倍。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把书收拾好,准备回家。
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陆时衍站在走廊拐角。
他背靠着墙,手里拎着一瓶水,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苏晚。”他叫住我。
声音还是那样清冷,没什么情绪。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有事?”我问。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今天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了?
没怎么。
只是不再爱你了而已。
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挺傻的。”
陆时衍的眼神变了变。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再开口。
我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喧闹声淹没。
我没有回头。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抱着书,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
我忽然想起前世死前的那个冬天,我躺在冰冷的病房里,看着新闻里陆时衍守着我的墓,眼底是滔天的悔恨。
那时候我以为,他终究是爱过我的。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爱。
那只是失去后的不甘。
而我,不值得为任何人的不甘,赔上自己的一生。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那间教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陆时衍大概还站在那里。
可我已经不在意了。
原来放下一个爱了数年的人,只需要一场濒死的重生。
只需要你在死过一次之后,终于看清——
这世上最该爱的人,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