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很吵。
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有人在座位上讨论昨晚的电视剧,还有人围在饮水机旁接水,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我坐在自习区,低头整理错题本。
红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标记,把错因分门别类:审题不清、公式记错、计算失误。
写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直到苏柔的声音响起来。
“其实我姐姐人挺好的,就是性格有点倔。”
我笔尖一顿。
来了。
我抬起头。
苏柔站在教室中间,被几个女生围着。她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脸上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包容的笑。
“她脾气不太好,有时候说话冲,大家多让让她。”她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太会表达。”
周围的女生立刻附和。
“苏柔你也太好了吧,你姐那样对你,你还替她说话。”
“就是啊,上次她还抢你笔记呢,你居然不记仇。”
“她确实挺怪的,跟谁都合不来。”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
前世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急得满脸通红,站起来解释:“我没有!我没有抢她笔记!是她自己……”
可我说得越急,他们越觉得我心虚。
苏柔就会在旁边红着眼眶,小声说:“姐姐,你别激动,我真的没怪你。”
然后所有人都会用一种“你看她果然很过分”的眼神看我。
百口莫辩。
越解释,越狼狈。
可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站起来。
我只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苏柔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眼神闪了一下,又继续说:“其实我也知道我姐不是讨厌我,她就是……可能觉得我是继妹,心里有点不舒服吧。没关系的,我能理解。”
这话一说,周围人的眼神更同情她了。
“天哪,苏柔你太善良了。”
“换我早就不理她了。”
“她怎么能这样对你啊……”
我扫了一眼人群。
陆时衍坐在前排,听见动静,侧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苏柔身上,又转向我。
那眼神我很熟悉。
带着一点默认,一点不赞同,还有一点“你怎么又欺负人”的责备。
前世的我,每次看到这种眼神,心都会狠狠揪一下。
我会慌,会急,会拼命想解释清楚。
可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陆时衍。
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信了她。
我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苏柔也看过来,脸上还挂着那副委屈又善良的表情,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的“无理取闹”。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说完了?”我问。
苏柔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但我真的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打断她,语气平静,“那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抢你笔记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我会直接问这个。
“就、就是上次……”
“上次是你主动把笔记塞给我,说‘姐姐你拿去抄吧,我反正都整理好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说了不用,你非塞给我。第二天你就跟老师说笔记不见了,暗示是我拿的。老师找我谈话,我解释了,你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哭。最后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偷的。”
苏柔的脸色白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开始发颤,“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曲解我……”
“还有,”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你说我脾气不好、说话冲。请问我什么时候冲你发过脾气?你每次在我面前装可怜,我哪次不是忍着?倒是你,每次当着别人的面说‘姐姐不是故意的’,背地里跟我爸妈说‘姐姐好像不太喜欢我’。你是想让他们觉得,是我容不下你,对吗?”
苏柔的眼眶彻底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我没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声音哽咽,看向周围的人,“我真的只是想让大家别误会姐姐……”
“你没想让大家别误会我。”我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是想让大家觉得,你懂事、忍让、包容,而我性格差、孤僻、不好相处。你不用亲口说我坏话,只需要替我说几句‘好话’,别人自然就会觉得,连你这么好的妹妹都被我欺负了,那我得有多过分。”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两个。
苏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她声音哽咽,“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我笑了,“那你帮我解释一下,竞赛资料到底是谁弄丢的?你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丢了,让我帮你找,我熬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你就跟老师说,是你自己不小心弄丢的,但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嫉妒你参加竞赛,故意藏起来的。这个‘帮’,我承受不起。”
苏柔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件事她做得很隐蔽。
电话是私下打的,资料是她自己藏的。
她以为没人知道。
可她忘了,前世我为了替她背锅,被全校通报批评,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胡说……”她声音发颤,“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以后别在我面前演了。我不吃这套。”
说完,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依旧安静。
我坐下,拿起笔,继续整理错题。
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好几秒,周围才响起窃窃私语。
“原来竞赛资料是苏柔自己弄丢的啊……”
“她刚刚那话听着是在帮苏晚,其实是在黑她吧?”
“天哪,我以前居然一直觉得苏柔特别善良……”
“苏晚今天好厉害啊,以前她从来不敢这么说话的。”
我听见这些议论,没有抬头。
没必要。
我知道,偏见不会因为我今天说了几句话就彻底消失。
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了。
以后苏柔再想故技重施,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我余光扫到前排。
陆时衍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总是低着头、红着眼、被他看一眼就手足无措的苏晚,会有今天这一面。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
继续做题。
苏柔还在原地站着,眼泪没停,可没人上去安慰她了。
那几个刚才还围着她的女生,此刻都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从前面探过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比着:“牛!”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看见苏柔还站在教室中间,脸上挂着泪,皱了皱眉:“苏柔,怎么回事?回座位去。”
苏柔咬着唇,小跑回自己的位置。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得意和伪装。
而是带着一点怨毒,一点不甘。
我无所谓。
恨就恨吧。
反正她从前也没少恨我。
只是从前我忍气吞声,她可以肆无忌惮。
现在我不忍了。
她就得掂量掂量。
班主任开始讲课。
我翻开课本,认真听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我忽然觉得,这种感觉真好。
不用害怕被误解,不用害怕被孤立,不用害怕别人怎么看我。
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
下课的时候,我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苏晚。”
是陆时衍。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站在座位旁边,手里还拿着笔,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刚刚……”他顿了顿,“那些事,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敷衍。
可我还是觉得可笑。
“哪件事?”我问,“是我被冤枉的事,还是苏柔演戏的事?”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你信她两年,不信我一秒。”我看着他,语气平静,“现在来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觉得晚了吗?”
他眼神暗了暗。
“我……”
“陆时衍,”我打断他,“你的信任很珍贵,但我不需要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笔掉在了桌上。
我没有回头。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洒在地面上,斑驳陆离。
我抱着书,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
我忽然想起前世,我曾经多么渴望陆时衍能这样看着我,认真地问我一句“是不是真的”。
可那时候,他连正眼都不愿意给我一个。
现在他问了。
可我已經不在乎了。
原来成长就是这样。
你拼命想要得到的东西,有一天忽然就不想要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
而是因为你终于明白——
你不该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把自己活得那么卑微。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林晓追了上来,挽住我的胳膊。
“苏晚,你今天太帅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早就看苏柔不顺眼了,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原来背地里这么阴!”
我笑了笑:“以后你会看到她更阴的。”
“那你怕吗?”
“不怕。”我说。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那我也不怕!以后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里一暖。
前世林晓因为我被孤立,最后转了学。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我们走进食堂,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照在餐桌上,饭菜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味道很普通。
可我却觉得,这是我重生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讨好任何人。
只需要为自己活着。
真好。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一样。
一切都还来得及。
竞赛名额,我要拿回来。
被冤枉的债,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而我的人生,我要一点一点,重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至于陆时衍。
至于苏柔。
至于那些曾经轻视我、误解我、伤害我的人。
我不恨了。
因为恨一个人,也需要花力气。
而我的力气,要留给自己。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晓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八卦,我偶尔应一声,嘴角带着笑。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为自己活着,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