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第三节课,数学。
老周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捏着一沓卷子,脸色不太好看。
"昨天的作业,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四十五个人,三十八个空着。"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剩下的七个,写了跟没写一样。"
教室里一片安静。
老周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粉笔敲得黑板咚咚响,一行行公式和条件密密麻麻铺了半块黑板。
"这道题,函数与导数综合,高考压轴题难度。"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给你们三分钟,谁上来做?"
没人举手。
老周扫视一圈,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停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苏晚。"
我抬起头。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期待,更多是一种"反正你也不会,上来走个过场"的随意。
从前每次被点名,我都会慌。
手心出汗,心跳加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走到黑板前,脑子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步骤都写错。然后全班哄笑,老周叹气,我红着脸回到座位,一整天都抬不起头。
但这一次,我没有慌。
我站起来,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教室里很安静。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背上。好奇的,看热闹的,等着看笑话的。
我站在黑板前,看着那道题。
三秒钟。
思路清晰地在脑海里铺开。
第一问求导,第二问构造函数,第三问分类讨论。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脑子里给我画了一张路线图。
我抬手,开始写。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行行步骤整齐地排列下去。
教室里从安静变成窃窃私语,又从窃窃私语变成彻底的安静。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真会做?"
"不是吧,苏晚?"
"等等,她第三步那个构造,我昨天看答案都没看懂……"
我没回头,也没停笔。
最后一行答案写完,我画了一条横线,放下粉笔,转身。
老周站在讲台边,眼镜滑到了鼻梁上,嘴巴微微张着。
他盯着黑板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猛地转头看我。
"你……"他推了推眼镜,"你自己做的?"
"嗯。"
"没看答案?"
"没看。"
老周又看了看黑板,再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的、带着惊喜的笑。
"好。"他拍了拍讲台,"非常好。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分类讨论没有遗漏。"他转向全班,"都看看,这才是标准答案。苏晚同学这次做得很漂亮。"
教室里炸开了。
"我靠……"
"苏晚?那个苏晚?"
"她什么时候数学这么厉害了?"
"我记得她上次月考数学才考了七十几……"
"你看她刚才那个状态,好稳啊,一点都不慌……"
我回到座位,林晓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偷偷补课了?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没补课。"我翻开课本,"自己看的。"
"自己看的?!"林晓的声音差点拔高,被我一个眼神压下去,"……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学习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
"行,不管你干嘛,继续。"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你刚才上台的样子,帅炸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余光里,我感觉到一道目光。
从斜前方投过来的。
很沉,很专注。
我没有转头去看。
但我知道是谁。
整节课,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不是从前那种敷衍的、漫不经心的扫过。
是真的在看。
带着疑惑,带着探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周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又停下来,看向我。
"苏晚,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我点点头:"好。"
起身往办公室走的时候,我经过陆时衍的座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整理书包,也没有和旁边的同学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侧着身,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教室里的嘈杂声盖过去。
"苏晚。"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敷衍,不是那种"你又怎么了"的不耐烦。
是一种……失神。
像在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
"有事?"我问。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说:"你……最近变了。"
我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张脸,我前世看了很多年。
每一次看见,心里都会泛起涟漪。
紧张,欢喜,期待,患得患失。
但现在,我看着这张脸,心里毫无波澜。
像看一张普通的照片,一个普通的同学。
"人总会变的。"我说。
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追问什么。
但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林晓的声音。
"陆时衍,你盯着苏晚看了一整节课了,你干嘛?"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背影。
老周的办公室里,他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坐下。
"这道题,"他指着黑板上我刚才做的那道题的复印件,"你是怎么想到用那个构造函数的?"
我想了想,说:"之前做过类似的,有印象。"
"不只是有印象。"老周摇头,"那个构造很巧妙,不是死记硬背能做到的。"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苏晚,你最近是不是在额外刷题?"
"嗯。"我没有隐瞒,"每天晚上都在做。"
"做多久了?"
"从开学开始。"
老周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他说,"很好。你底子不差,脑子也灵,就是以前……"他顿了顿,没往下说,"继续保持。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谢谢周老师。"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个月市里有个数学竞赛,校内选拔,你报不报?"
我愣了一下。
竞赛。
前世我放弃了的东西。
那时候陆时衍说:"竞赛太累了,而且对你高考帮助不大,不如多花点时间在其他科目上。"
我听了他的话,没报。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我报。"我说。
老周眼睛一亮:"好!我帮你把名报上。"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只有零星几个在教室里磨蹭。
我往教室走,准备拿书包去食堂。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陆时衍。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书包,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
"你刚才说报竞赛?"他问。
我停下脚步。
他怎么知道的?
然后我想起来了——老周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大概就在外面。
"嗯。"我说。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竞赛很耗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而且你以前不是对竞赛没兴趣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我想试试。"
他盯着我,眼神里那种失神的感觉又出现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最近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我说,"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他没说话。
我绕过他,继续往教室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苏晚。"
我没回头。
"你以前……"他的声音顿了顿,"不是这样的。"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掀起我额前的碎发。
"以前那个苏晚,"我轻声说,"已经死了。"
说完,我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书包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有在意。
走进教室,林晓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我了。
"走啊,吃饭去。"她挽住我的胳膊,"我跟你说,刚才好几个男生在议论你,说你今天上台答题的样子特别好看……"
我笑了笑,跟她一起往食堂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很淡,但很清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我是那个躲在角落里、没人注意的苏晚。
是那个为了一个男生的眼神就能开心一整天的苏晚。
是那个被所有人贴上"学渣""恋爱脑"标签的苏晚。
但现在,我在慢慢变。
变得清醒,变得坚定,变得锋利。
我在一点点走出他的世界。
却又在不经意间,牢牢锁住了他的目光。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我的方向了。
我的方向,在更远的地方。
在那些我还没去过的名校里,在我还没解开的难题里,在我还没抵达的未来里。
我握紧书包带,迈开脚步。
阳光落在肩上,暖的。
往前走。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