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丹炉
午时,大祭开始。
山腹深处的祭坛,被一层层符文禁制围得密不透风。四十九盏魂灯沿着祭坛边缘一字排开,燃着幽冷的火。祭坛正中,那口续命丹炉嗡嗡震颤,通体泛起一层诡异的红芒。
一名身披灰袍的老者立在炉前,缓缓抬手。
“带上来。”
一队被锁链拴着的凡人被押进来,没有人哭,也没有人叫——这一路走来,他们早哭干了眼泪,叫哑了嗓子,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牲口,安安静静地站在祭坛中央。
灰袍老者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老祖续命,正值紧要关头。”他缓缓开口,“你们能为本宗老祖献出一身本源,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动手。”
话音落下,一道无形的波动骤然荡开。那些凡人的身体齐齐一颤,下一瞬,惨叫声响彻祭坛。一道道乳白色的本源被强行从他们头顶、胸口、四肢抽出,汇入祭坛中央那口巨大的续命丹炉。他们像被抽尽了生机,一寸一寸枯缩下去,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干瘪。
几个孩子惨叫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成一具枯骨。
沈界玄伏在祭坛外围一处极高的横梁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攥着横梁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没动。他死死咬着牙,把喉头那股翻涌的恨意一遍遍往下咽。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那些长老、老祖都聚到丹炉周围,等祭坛彻底运转、阵眼露出来的那一刻。
他娘,也是那样死的。
今天不一样了。他就趴在这座祭坛的横梁上,看着那些凡人的爹娘、儿女,像他娘当年一样,被当成本源,一寸一寸抽干。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怕,是那股压了三年的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娘。”他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您再忍一忍。今天,这座祭坛上,所有把凡人当本源的畜生——一个,都跑不掉。”
祭坛中央,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渐渐弱了下去。一茬凡人被抽干本源,化作一具具枯骨,被弟子们面无表情地拖了下去。又一茬凡人,被押了上来。
直到那口续命丹炉的嗡鸣声骤然拔高,一道宏大的钟鸣自祭坛深处荡开。
“咚——”
那是老祖即将出关、续命成功的前兆。
祭坛四周,那些长老齐齐面露喜色:“老祖要成了!我等,为老祖护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全宗上下戒备最松、心防最懈的一刻。
就在那一刻,沈界玄动了。
他没有用刀,只将这几年攒下的界力尽数灌入右掌。这一掌,他磨了三年,也赌上了自己全部。
他周身那层界壁敛至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声的黑影,从横梁上一跃而下,直奔祭坛中央那口丹炉。
他太清楚——那口丹炉是整座祭坛的心脏。炉一碎,阵眼便跟着崩解,那些正要被抽干本源的凡人就能保下一条命。
“轰——!”
他的掌狠狠拍在丹炉之上。丹炉通体骤然一颤,裹在外面那层符文禁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却,没有碎。
这一掌若拍在一座石山上,能把山劈开;可落在这口炉上,只裂开一道缝。
他抬手,正要再补一掌——
身后,一道阴冷的劲风已破空而来!
“逆贼!”
那灰袍老者早已蓄势待发。他身形一晃,已掠至沈界玄身后,一掌朝他后心狠狠拍下!那一掌裹着结丹期修士的磅礴灵气,带着将人碾成齑粉的杀意。
沈界玄几乎本能地将界力尽数凝于后背,硬抗。
“噗——!”
一口血猛地喷出。他整个人被那一掌拍得向前飞跌,重重砸在祭坛边缘的魂灯阵上。四十九盏魂灯东倒西歪,灭了大半。
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胸口肋骨断了两根,眼底却没有一丝惧意。他借着那一掌的余力就地一滚,躲开紧随而至的第二掌,重新拉开距离。
灰袍老者收掌,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眼底浮起一丝阴冷的嘲弄。
“区区一个炼气都不到的杂碎,也敢闯我青冥宗祭坛?凭你这点本事,也想掀我山门?痴人说梦。”
他缓缓抬手。祭坛四周禁制嗡鸣,一道道符文亮起幽光,将整座祭坛围得铁桶一般。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正好,拿你这一身奇诡本源,给老祖添一炉大丹。”
沈界玄缓缓擦去嘴角的血,撑着身体一点一点站了起来。他看着那灰袍老者,眼底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你说得对。凭我这三脚猫的本事,是掀不了你们山门。”
“可我这一趟,本来就不是来掀你们山门的。”
灰袍老者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沈界玄缓缓抬脚,脚尖踩碎了一盏魂灯。
“我是来——”
“炸丹炉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领域,骤然展开!
“嗡——”
那方领域不过覆盖方圆数丈,却在这一刻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将灰袍老者连同他周身那股磅礴的灵气,一起罩了进去。
灰袍老者只觉周身骤然一滞。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那一身依托天地而生的灵气,在这方领域里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竟被压得翻不起一点浪花。
“这是……什么手段?!”
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这片领域,仿佛自成一片不属于天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那个方才还被他称作“杂碎”的凡人少年,是唯一的主。
那方领域还在扩张。所过之处,那些长老的灵气如冰雪遇火,嗤嗤作响,寸寸消融。他们引以为傲的法术、法宝落进那方领域里,竟像失了魂的废铁,一件一件跌在地上。
有长老当场跪了下去,有长老脸色惨白转身想逃,却被领域边缘那道无形的壁拦了回来。一名年老的长老手抖得不成样子,祭炼了百年的铜炉“当啷”掉在地上,滚到沈界玄脚边。沈界玄低头看了一眼,跨了过去。
他没有杀人,只是从他们中间,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种感觉比杀更让人脊背发凉——一个凡人少年,从一群仙人的正中间走过,没有一个人敢抬手。
灰袍老者不甘心,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周身,那身被压死的百年修为暴涨一截,咆哮着一掌拍下——那一掌裹着百年修为的余烬,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厉。
沈界玄没有躲,也没有抬眼,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一掌落进领域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无底深潭——只荡起一圈涟漪,然后,无声无息。
灰袍老者怔怔站着,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再也凝不起一丝灵气的手。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这世道,真的会压死仙人……”
祭坛中央,那些被锁链拴着的凡人,怔怔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在一个少年面前溃不成军。
一个枯瘦的老汉忽然挣脱锁链,扑通跪下:“恩公!我闺女三年前就是被他们抽干本源,活活抽死的……”
“起来。”沈界玄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今日之后,这座山上的仙人,再也抽不了凡人的本源了。你们那些被抽干的爹娘、儿女——今日,我替他们讨。”
话音落下,祭坛四周的凡人齐刷刷跪了下来。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把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缓缓闭上眼。三年前那个屠城之夜,满城的爹娘,也是这样跪着、哭着、磕着头,然后被那个眉间生着青痣的仙人一脚踢开。
再睁开眼时,他望向祭坛中央那口吞了不知多少凡人本源、通体红芒大盛的续命丹炉。
“我今日来,是给它送一份大礼的。”
话音落下,他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噗——”
一口精血,尽数洒向丹炉。
灰袍老者浑身一震:“不好!他在污染丹炉本源!”
晚了。那口炉,本是为老祖续命攒了上百年的。这一口血落进去,烧的是老祖上百年的心血。
精血没入的瞬间,丹炉通体剧烈震颤。它吞了三年凡人的本源,早已炼成最纯粹的续命之力。可沈界玄这口血落进去,就像一粒火星掉进油锅——
沈界玄猛地踏前一步,朝那口剧烈震颤的丹炉,补上最后一掌。
丹炉龟裂,裂缝从炉壁一路蔓延。下一瞬,猛地炸开。
无数本源化作黑烟冲天而起,又溃散无形。那些本该被炼成续命丹的凡人本源,尽数烟消云散。
沈界玄望着那片散落的黑烟,有些恍惚。三年前那个屠城之夜,他只能趴在水沟里,眼睁睁看着无数本源被抽干、炼化、吞噬。
今天,他亲手把它们还了自由。
“你们,自由了。”他缓缓攥拳。
灰袍老者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怨毒:“你等着!老祖出关,第一个就要你的命!”
沈界玄甚至没有回头——仿佛那数百年的修为、那满身怨毒,在他眼里连一句话都不值得。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祭坛深处那道即将出关的洞府石门。
身上还带着血,他站得却比方才更稳。
他知道,今夜要把命留在这儿的,不会是他。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