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霄带人押着三名术师从河堤返回边城时,已是后半夜。月色被乌云遮了大半,戈壁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周山走在队伍最前面,独臂扛着缴获的骨杖,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晶石碎末。三名术师被浸过清心药剂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团,由四名甲士押着,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入城时,赵大柱在城门口等着。他独臂按刀,远远看见苏清霄骑马过来,快步迎上:“少主,城内三处据点有动静。城南茶肆后院的暗线今晚频繁往外递消息,似乎知道了河堤的事。”
苏清霄勒住马,没有下马:“递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在子时,第二次丑时初,第三次丑时末。每次都走西门水渠暗道,出城往西。”赵大柱压低声音,“末将没动他,按您的吩咐,盯住就行。”
苏清霄点头,转头看向谢临渊。谢临渊策马靠近,低声道:“三个据点同时往外递消息,说明墨衍在城外不止旧驿站一处接应点。他在等河堤的结果,河堤失败了,消息传回去,他大概会撤。”
“撤之前,我们得把城内的网收干净。”苏清霄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侯府走,“赵大柱,城南茶肆、骡马市西角、东郊破庙,三处同时动手。子时刚过,暗线应该刚递完消息,以为我们还在河堤,正是最松懈的时候。带前营左哨,分三队,同时破门。留活口,别让他们有机会自爆。”
赵大柱独臂捶胸,转身大步流星去了。
苏清霄回到侯府偏厅,顾不上换甲,先提笔写了一份告示。告示不长,寥寥数行:昨夜玄宸教术师于西岸河堤施邪术毁堤,意图诱发洪水淹没沿岸村落。本侯已率兵擒获全部术师,堤防正在加固,村落无恙。玄宸教所谓“救苦救难”,实为“毁民家园”。明日上午辰时,城西集市当众审问,全城百姓皆可来听。
她搁笔,让陈文远连夜抄写张贴,城门、集市、茶肆、骡马市,所有告示墙都要贴到。
谢临渊站在一旁,等她吩咐完了,才开口:“墨衍在城外旧驿站的接应点,我今晚可以去摸掉。断了他的后路,城里的暗线就彻底成了孤子。”
苏清霄摇头:“先别动旧驿站。我要让城里的暗线把消息递出去,让墨衍知道河堤失败了。他若撤,旧驿站就是空的;他若不撤,说明他还有后手。等明天审完,再看动向。”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子时刚过,赵大柱带人同时破开三处据点。城南茶肆后院的暗线是个中年文士,正伏在灯下写密信,被赵大柱一脚踹翻桌子,独臂锁喉按在地上。骡马市西角的暗线伪装成香料贩子,藏在货堆后面,被甲士搜出来时还想吞药自尽,被赵大柱一巴掌打掉。东郊破庙的暗线最棘手,是个低阶术师,催动惑心迷雾想跑,被谢临渊破邪短刃钉住手腕,当场废了修为。三处据点,活捉五人,搜出密信、联络暗号、骨器若干。
天亮之前,所有暗线押入侯府地牢,与河堤术师分开关押。
翌日清晨,辰时。
城西集市,人头攒动。消息昨夜便传遍了边城,天还没亮就有人来占位置。卖菜的摊子全收了,腾出整片空地。高台是连夜搭的,四根粗木柱架着厚木板,台面铺了草席。台上陈列着缴获的骨杖、咒石、羊皮卷、腐蚀的堤土样本,以及从暗线据点搜出的密信和联络暗号。五名河堤术师被押在台前,三名城内暗线跪在旁边,一共八人,全部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
苏清霄站在台上,一身银白轻甲,素剑佩在腰间。她没有穿官袍,也没有戴侯爵金冠,就像平时巡城一样,干净利落。台下挤满了百姓,有城南棚户区的流民,有城北骡马市的商贩,有东郊村落的农户,也有义学里的孩童,被大人牵着手站在人群前面。
苏清霄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广场上渐渐息声。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
“昨日深夜,玄宸教术师潜伏西岸河堤,施展邪术侵蚀堤身,意欲诱发洪水,淹没沿岸村落。他们假意宣扬救苦救难,背地里却蓄意制造灾祸,残害边城百姓。”
她示意兵士将术师昨夜供词当众宣读。供词写得很细,术师承认奉玄宸教大祭司之命潜入边城,先散流言试探民心,流言不成便制造灾祸。河堤毁坏后,洪水将淹没沿岸数十村落,百姓家园被毁,怨恨自然会指向镇北侯守御不力。到那时,玄宸教再出面施以小恩,人心便可一举夺下。
供词读完,满场哗然。先前听信流言、对玄宸教心存幻想的百姓,此刻如梦初醒。
“原来如此!哪里是什么救世教派,是故意放水毁我们田地房屋!”
“先前那些好话,全都是骗人的!差点就信了他们的鬼话!”
“要不是侯爷连夜去河堤,我们村子现在已经被淹了!”
苏清霄又让人将腐蚀的堤土样本传下台去,让前排百姓亲手摸一摸。堤土松散发黑,一捻就碎,土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邪雾气味。几个老农捻了捻,脸色发白:“这土都酥了,要是再来一场雨,堤必塌。”
几名术师被当众审问,无从抵赖,只能低头认罪。苏清霄走到为首术师面前,蹲下,看着他惨白的脸:“你们大祭司让你们来边城,说没说过事成之后怎么接应你们?”
术师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苏清霄也不急,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术师终于崩溃,声音嘶哑:“大祭司说……说事成之后,旧驿站的人会接应我们撤走。若事败,就自爆毁掉证据,别落到你手里。”
“旧驿站几个人?”
“三个。一个术师,两个护卫。”
苏清霄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外围。赵大柱会意,立刻带人往城西去了。
审问继续。三名城内暗线被押上台,当众宣读密信。密信是用暗语写的,陈文远在台上逐句翻译,每一句都指向玄宸教在边城布下的情报网。百姓听得真切,越听越怒。有人喊“杀了他们”,有人喊“把他们赶出边城”。苏清霄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
“这些人,按律处置。但今日我要让你们看的,不只是他们。”她转身,从台上拿起一枚从暗线据点搜出的黑色晶石碎片,举在身前,“这东西叫心晶,玄宸教用来传递消息、感知人心。他们会把它藏在商队的货物里、游方郎中的药箱里、甚至流民随身的破包袱里。从今日起,全城所有外来商队、游方郎中、流浪僧人,一律登记造册,携带此类晶石者,就地拿下。”
“另外,所有百姓,若发现邻里有异常举动、有人发放不明药物、有人散布‘信教免灾’之言,即刻报官。报者赏银,隐瞒者连坐。”
政令落地,广场上响起一片应和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一个少年挤开人群跑上台前,跪在苏清霄面前,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右臂上缠着一条血迹干涸的布条。他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侯爷!沈统领让我回来报信!大漠斥候小队遇伏,十个人只剩我一个!”
苏清霄快步走下台,蹲在少年面前。她认出来了,这是沈七带走的十名斥候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叫石头,才十五岁,是赵大柱从残营里挑出来的。石头右臂上那道伤口已经发黑,不是刀伤,是邪术腐蚀的痕迹。
“沈七呢?”
“沈统领带我们沿古道西进,过了祭坛残址继续往西,在第三座沙丘后面遇到了玄宸教的伏击。对方有二十多人,三个术师,比我们在黑石隘遇到的萨满厉害得多。沈统领让我先跑,他带剩下的弟兄断后。”石头喘着气,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侯爷,沈统领说他看到谢先生留下的标记了,就在伏击点西边不到十里。但玄宸教的人把那条路封了,他过不去。”
苏清霄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八名被擒的玄宸教暗线,又看了一眼台下满场百姓。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她。
谢临渊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大漠那边,我去。”
苏清霄沉默了一息,点头:“带上石头。他知道路。我再给你十个人,最快的马。”
“不用十个人。五个就够。”谢临渊接过石头,将他扶起来,“我走之前,把旧驿站那三个人先收拾了。断掉墨衍在边城外围最后一处接应点。”
苏清霄没有拦他。她看着谢临渊带石头挤出人群,翻身上马,消失在城西方向。然后她转身,重新走上高台,面对满城百姓。
“边城的暗线,今日清了。但玄宸教的主力还在西域。他们联合蛮族残部,在大漠东侧集结大军,不日便会东来。这场仗还没打完。”她声音清冽,字字落地,“但我苏清霄在这里立誓——只要我在边城一日,玄宸教的术法入不了这座城,蛮族的铁骑过不了黑石隘。你们信我,我便护你们周全。”
广场上先是寂静,然后有人振臂高呼:“信侯爷!”一个声音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一片,最后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震得集市旁的枯树簌簌落灰。
苏清霄站在台上,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城墙,望向西方大漠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戈壁的干燥与荒凉。风暴已经在关外荒原成型,而谢临渊正逆着风,往风暴中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