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逃回边城的第七日，第二匹快马从大漠方向奔回。

这一次回来的是个老兵，姓郑，三十来岁，原是苏家军前营的斥候哨长，黑石隘战后被苏清霄编入沈七的斥候小队。他比石头回来时伤得更重——左胸一道箭伤，左腿从膝盖到脚踝全是裂口，干涸的血把裤子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两名护卫架着他入帐时，他已经半昏半醒，脚底拖出一道血痕。

苏清霄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到椅上，把一碗温水凑到他唇边。郑哨长灌了两口，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才勉强撑开眼皮，哑着嗓子跪倒在地：“侯爷……玄宸教已经整合关外蛮族各部。墨衍作为主帅，带领三万蛮族骑兵，外加近百名玄宸教术师，已经离开大漠，正向北境边境移动。他们不直接强攻黑石隘，打算绕道走北线的枯木谷，偷袭后方的村镇，切断黑石隘粮草补给。”

谢临渊上前，递过清水，沉声问道：“墟界之门呢？查到位置没有？沈七和其他人呢？”

郑哨长眼中闪过悲色，缓了一口气才继续：“墟界之门，在大漠深处的黑砂古墟。那地方被玄宸教重兵把守，黑雾笼罩，我们小队靠近探查时被术师发现。沈统领带着我们边打边撤，往古墟西面突围，想绕路回来报信。但玄宸教的人追得太紧，沈统领让我先走，他带其余弟兄断后。我跑了两天两夜，换了三匹马，才甩开追兵……”

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苏清霄俯身凑近，听见他断断续续挤出最后一句：“沈统领说……他一定会把弟兄们带回来……让我告诉您……墟门在古墟最深处……大祭司留守……不会随军东进……一旦门开……域外力量涌出……天下大乱……”

说完，郑哨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当场昏厥过去。

“先送去医治，妥善看护。”苏清霄吩咐护卫，转身走到沙盘之前。

帐内周山、赵大柱、独眼老兵、陈文远全部到齐。苏清霄指尖落在沙盘上枯木谷的位置，沉默了片刻。枯木谷在北线，从关外绕行，经荒山深谷直插北境后方，沿途只有两三个小村落，守备空虚。墨衍选这条路，既避开了黑石隘的正面防线，又能直取边城背后的粮道枢纽。三万蛮骑加上近百术师，机动性极强，沿途劫掠焚烧，粮道一旦断了，黑石隘十万守军撑不过半月。

“枯木谷山道狭窄，易守难攻。”苏清霄开口，声音清冽，“对方不正面强攻黑石隘，而是绕道袭扰后方，意图断我粮道，让前线守军不战自溃。蛮族骑兵机动性极强，再配上玄宸教惑心术师，普通士兵很容易在阵前心神大乱。”

周山独臂按着沙盘边缘，眉头紧锁：“若是分兵去守枯木谷，黑石隘兵力便会不足。两处防线，顾此失彼。”

“不可被动分兵。”苏清霄目光沉着，指尖从枯木谷移到大漠深处的黑砂古墟，“玄宸教的真正底牌不是三万蛮骑，而是黑砂古墟的墟界之门。蛮族军队，只是用来牵制我们的棋子，拖住我军主力，为大祭司开启墟门争取时间。”

谢临渊站在沙盘另一侧，点头接话：“两头都是危局。一边是关外大军压境，关乎北境百姓安危；另一边墟界之门一旦开启，便是灭世之祸。我们必须双线应对。”

帐内众人一番推演，定下两套方略。

其一，正面御敌。周山带领一万守军驻守黑石隘，严防正面来犯。苏清霄亲率五千精锐轻骑，奔赴枯木谷设伏，拦截墨衍的联军。这支队伍配备清心药粉、破邪玉牌，专门用来对抗玄宸教惑心秘术。随军带二十名军医，专门处理邪术侵蚀的伤口。

其二，深入大漠。挑选一支十人精锐小队，全部是心志坚韧、通晓破邪术、擅长潜行的好手，由谢临渊带队，绕道潜入黑砂古墟。任务不是硬闯敌营，而是伺机干扰墟界之门的祭祀仪式，拖延开启时间。只要仪式中断，域外力量便无法降临。

“大漠凶险，玄宸教高手云集，此行九死一生。”苏清霄看向谢临渊，眼底藏着担忧，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务必保全自身，不可强行死战。优先破坏祭坛法阵，若是无力阻止，便传消息回来。”

谢临渊望着她，微微一笑。他很少笑，这一笑，眉眼间那股看透世事的沉静淡了几分，多了些她一直没看懂的东西。“放心，我会活着回来。等这边战事平息，我们还要一同看北境百姓安稳耕作。”

苏清霄没有接话。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墨绿竹哨——谢临渊留下的旧哨——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然后她从案上拿起一枚新竹哨，递给他：“旧的留给我，新的你带着。不管哪边吹响，另一边都能感应到。”

谢临渊接过竹哨，收入袖中。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走出帐去准备行装。

军情如火，军令连夜下发。

边城之内，兵士紧急整备甲胄、清点箭矢粮草。药坊连夜赶制清心散、破邪药粉，陈文远带人将药包分装成小袋，每名出征将士随身携带三份，嘱咐他们遇术师先闻药粉再出手。赵大柱带人把城头箭矢搬了一半下来，装车运往枯木谷方向。独眼老兵从青州连夜调了三百匹战马过来，都是从北境马场挑的好马，膘肥体壮，耐寒耐跑。

百姓听闻敌军来犯，非但没有恐慌，反而自发帮忙修补兵器、缝制干粮。城南棚户区的流民老人带着妇女们连夜烙饼，烙好的饼用油纸包好，一摞一摞码在侯府门口。义学的老秀才带着孩童把旧布撕成条，给兵士缠刀柄。那个送布鞋的女娃跟着她娘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蒸了三大笼杂面馒头，送到城门口时还冒着热气。

经上次河堤一事，所有人都清楚，玄宸教才是祸根。自愿与守军共守家园。

三日之后。两支队伍同时出发。

天还没亮，边城北门外，五千轻骑列阵待发。苏清霄一身银白轻甲，素剑佩在腰间，骑马立于阵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头，赵大柱独臂按刀站在箭楼旁，朝她重重捶了捶胸口。周山已经先行赶赴黑石隘，独眼老兵守青州，城内由赵大柱坐镇。

苏清霄收回目光，一夹马腹，五千骑兵如一道银灰色的洪流，向北线枯木谷方向奔涌而去。旌旗猎猎，马蹄踏碎晨霜。

同一天清晨，西门外的戈壁滩上，谢临渊的潜行小队换上大漠游牧装束，背上水囊与短刃，携带隐匿气息的药粉。十个人，十匹马，轻装简行。谢临渊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边城方向。城头素白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送行。他收回目光，催马向西，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戈壁深处的风沙之中。

枯木谷，连绵荒山，枯树遍野，寒风穿过枯枝，发出鬼哭一般的呼啸。山谷两侧山脊上，枯死的胡杨林像一片沉默的哨兵，干裂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谷底一条干涸的溪道蜿蜒向北，溪道两旁是碎石与荒草，勉强能走马。

墨衍率领蛮族骑兵与数十名术师，已经进入谷口。骑队绵延数里，蛮族骑兵裹着兽皮与铁甲，马匹矮壮耐寒，鬃毛粗硬如铁丝。队伍中间夹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着粮草与兵器，车旁跟着步行的术师，灰袍裹身，骨杖斜背。队尾还有一群被绳索串着的俘虏，衣衫褴褛，步履蹒跚，是沿途劫掠来的边民。

墨衍坐在驼兽之上，黑衣随风浮动，指尖摩挲腰间黑色晶石。身旁蛮族首领策马靠近，拱手请示：“墨衍大人，前方便是枯木谷腹地。只要穿过山谷，北境后方村镇唾手可得。”

墨衍淡淡一笑，目光望向山谷深处。两侧山脊上枯死的胡杨林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招手。他看了许久，嘴角笑意更深。“苏清霄一定会在这里设伏。我知道她会来。她不来，就不是苏清霄了。”

他抬手，身后数十名玄宸术师同时抬手。黑雾在山谷两侧山巅缓缓凝聚，无声无息地漫过枯林，渗入碎石缝隙，悄然布下巨大的惑心大阵。黑雾与暮色融为一体，从谷底往上看，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一战，不求全歼她的军队。”墨衍收回手，指尖轻抚晶石表面，“只需要拖住她，消耗她的力量，消磨她的心念。黑砂古墟的祭祀仪式，一日日临近。等到墟界之门开启，一切抵抗，都毫无意义。”

他拍了拍驼兽的脖颈，队伍继续向前。枯木谷深处，杀机与邪术陷阱，早已静静等候。

而谷口以南二十里，苏清霄的五千轻骑正沿着官道疾驰。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冻土。苏清霄骑在最前面，银甲映着灰白天光。神脉感知中，枯木谷方向有一片晦暗气息在缓缓凝聚，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她攥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千张年轻的脸。

“入谷之后，全军闻药粉，紧守心神。没有我的号令，不许恋战，不许追击。”她声音清冽，被风送向身后每一个人，“记住，我们的命，要留着守北境。”

五千骑兵齐齐应声。马蹄声更急。枯木谷的轮廓在前方荒原上渐渐清晰，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黑色裂口。苏清霄的五千骑兵踏入枯木谷的那一刻，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