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枯枝碎石,在枯木谷中呼啸翻滚。苏清霄五千轻骑有序踏入谷中,队伍前后拉开距离,士兵手握破邪玉牌,清心散含在舌下,时刻戒备。谷道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枯死的胡杨从石缝中斜伸出来,枝桠扭曲,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风中颤抖。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阴冷气息也越来越重。
“侯爷,两侧山岗寂静,看不到敌军踪迹。”斥候从前方折返,压低声音回报。
苏清霄抬手示意队伍暂缓前进,目光扫过陡峭山壁。神脉感知中,山巅、山腰、谷口三个方向各有一团晦暗气息蛰伏,比河堤那三名术师加起来还要浓稠数倍。这些气息彼此呼应,以某种她看不太懂的规律缓缓流转,像一张正在织就的蛛网。
“墨衍的术师,就在山上。大阵已经铺开,稳住心神,勿被幻象牵动。”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前队。
话音刚落,山巅数十名玄宸术师同时诵起咒文。咒声低沉晦涩,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闷响。漫天黑雾自岩石缝隙喷涌而出,瞬间笼罩整座山谷。黑雾翻涌之间,无数幻象凭空浮现。
士兵眼前,各自看见心中最痛的梦魇。
一个年轻骑兵忽然勒住战马,脸色煞白。他看见黑石隘城头,那个替他挡刀的哨长浑身是血,胸口插着箭,嘴唇翕动着问他:“你为什么没死?”旁边一个老兵看见城南棚户区的棚屋在烈火中燃烧,他娘蹲在火里,怀里抱着他妹妹,朝他伸手。还有人看见自己提着刀在战场上跑,跑了一辈子,砍了一辈子,却永远跑不到头,砍不完敌人,眼前尸山越来越高,最后把他自己埋在里面。
阵阵压抑的哀鸣、嘶吼声从黑雾里传出,并非耳朵听见,而是直接烙印在心底。不少战马受惊,人立长嘶,几名士兵心神晃动,握枪的手开始颤抖。一个兵卒松开缰绳,翻身就要下马往黑雾里冲,被旁边同伴一把拽住。
“守住本心!以清心药稳住心神!”苏清霄一声清喝,素剑高高举起。
浩荡厚重的镇岳剑意自她体内轰然散开,化作一层银白色的光罩,向着四周铺开。剑意如大地山岳,沉稳安定,硬生生在翻滚的黑雾之中撑开一片清明的区域。光罩所过之处,黑雾退散,幻象扭曲碎裂。靠近她周围的士兵,眼前梦魇瞬间破碎,纷乱的心绪重归平静。那个要往黑雾里冲的兵卒打了个激灵,看着自己已经迈出去的一条腿,后怕得浑身发抖。
“结成盾枪阵,稳步向前,不要单独冲锋!”
墨衍立于谷口高地,静静看着山谷之中的一幕。他身侧站着那名从边城逃回的蛮族萨满,灰袍破烂,骨杖新换了一根,杖头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萨满看着苏清霄撑开的光罩,眼底闪过忌惮。
墨衍却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掠过赞叹。“镇岳剑意,果然不凡,竟能凭一己之力抵挡整片惑心大阵。可惜,她一人之力,护不住五千将士。大阵分七层,一层一重心魔。她破得了第一层,还有第二层、第三层。她的力量,终会耗竭。”
他抬手挥下令旗。
号角响起,埋伏在山谷两侧密林之中的蛮族骑兵呼啸杀出。弯刀出鞘,从山坡直冲而下,扑向大靖军阵。马蹄踏碎枯枝,嘶吼声撞碎山壁回声。
“放箭!”
箭雨凌空对撞,金属破空声、战马嘶鸣、兵刃撞击之声瞬间填满枯木谷。蛮族骑兵悍勇,借着黑雾掩护反复冲击盾阵。前排盾手举盾格挡,后排长枪从盾缝中刺出,将冲到近前的蛮骑逼退。可蛮族骑兵机动性极强,冲一波便撤,绕到侧翼再冲,反复拉扯。
玄宸术师在山巅不断催动咒法,一波又一波心魔幻象持续冲刷军阵。第二层幻象比第一层更狠,不再是单纯的噩梦重现,而是将士兵心中最渴望的东西扭曲成陷阱。有人看见自己卸甲归田,妻儿在院中招手;有人看见自己被封官赏银,风光回乡。那兵卒又要往幻象里走,被苏清霄的剑意光罩猛地一震,清醒过来。
苏清霄不断运转剑意,维持光罩,保护阵中士兵。每一次抵挡,体内真气都在快速消耗,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她能感觉到,这惑心大阵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从四面八方扎来,专挑她剑意光罩最薄弱的缝隙钻。她一边撑光罩,一边还要分心指挥阵型,体力与心神的消耗比在黑石隘硬拼蛮族大军时更大。
几名术师看准破绽,凝聚黑色咒矛,越过光罩边缘,直刺阵中普通兵士。
“小心!”苏清霄剑光飞斩,击碎数根咒矛,可仍有两名士兵来不及躲闪,被咒气击中,瞬间陷入重度幻境。一个嚎叫着扔了长矛,抱头蹲在地上;另一个翻身上马,朝谷口方向冲去,被赵大柱带人截住按倒。
战局渐渐陷入消耗战。蛮族骑兵前仆后继,不求一击决胜,只为持续拉扯,不断消耗苏清霄的真气。苏清霄心知这样下去不行,她撑得住,但每多撑一刻,就有更多士兵被幻象侵蚀。她需要破阵。可阵眼在山巅,有术师护着,她若离开阵中,光罩一散,全军立刻陷入幻境。
墨衍缓步走下高地,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冲入战团,直取阵中心的苏清霄。他掌心悬浮黑色晶石,黑雾缠绕掌心,所过之处,大靖士兵纷纷避开,无人能挡他半步。
“镇北侯,你苦苦守护这些凡人,可他们的执念、恐惧,都是我大阵的燃料。你护得一时,护不得一世。”墨衍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放下抵抗,随我前往黑砂古墟。做墟界之门的心之引,便能终结所有战乱。”
“终结战乱,是靠守护苍生,不是毁灭人间。”苏清霄提剑迎上,剑光如雪,与墨衍的黑雾碰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相撞,气浪向四周炸开,附近的士兵被迫后退。墨衍的黑雾诡谲多变,虚实不定,不断幻化出利刃、巨蟒、深渊幻影,层层缠向素剑。苏清霄的镇岳剑意不追求凌厉,重在稳固,守中带攻,一剑一剑破开袭来的暗影。二人缠斗数十回合,墨衍修为深厚,依仗晶石源源不断汲取大阵的力量;苏清霄以一敌强,真气损耗巨大,呼吸渐渐急促。
山巅,一名术师高声呼喊:“墨衍大人!谢临渊的小队踪迹被发现!黑砂古墟那边,已经派人前去围剿!”
墨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攻势骤然变得凶狠。黑雾凝成一只巨爪,直劈苏清霄面门。“你的同伴自顾不暇。等黑砂古墟的仪式完成,墟界之门大开,你所有坚守,都会化为泡影。”
苏清霄心头一紧,却丝毫没有分心。剑光陡然一变,剑势凌厉爆发。
“那就先破了你这惑心大阵!”
她不再单纯防御,催动全部镇岳剑意,剑光直冲山巅术师集结之地。光罩骤然收缩,凝成一道银白剑芒,裹在她身周。她身形掠起,脱离阵心,直扑山巅。
“拦住她!”墨衍急忙催动黑雾阻拦,蛮族精锐蜂拥上前,试图拖住苏清霄。数名术师同时举杖,黑雾凝成一道厚墙挡在山腰。
苏清霄一剑劈下,剑芒斩入黑雾厚墙,墙裂如帛。她再劈一剑,黑墙彻底崩碎。山巅术师阵脚大乱,有人慌忙收杖后退,有人还想继续催动大阵。
就在此时,谷尾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一支两千人的队伍从谷尾杀出,旌旗猎猎,领兵之人独臂按刀,正是赵大柱。他并没有去黑石隘,而是按苏清霄事先的部署,从边城北门绕行,经山间小路秘密抵达谷尾,埋伏至今。
“赵大柱在此!蛮贼受死!”赵大柱独臂挥刀,带两千生力军从后包抄。蛮族骑兵阵型顿时大乱,前后受敌,军心浮动。
蛮族首领听到谷尾喊杀声,心神大乱。蛮族本就忌惮被合围,此刻前后夹击之势已成,军心出现动摇。前军想冲,后军想退,中间挤成一团。
“先撤!”墨衍当机立断。他收回黑雾,身形后掠,声音传遍全军,“暂且撤出枯木谷,不可被前后包夹。我们的目的依旧是拖延,不必在此死拼。”
号角急促响起,蛮族骑兵有序开始后撤,山巅的术师缓缓收束黑雾。漫天幻象一点点消散,山谷重归清明。墨衍最后看了一眼苏清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消失在谷口方向。
苏清霄没有下令全军追击。
“穷寇莫追。对方主力未损,术师完整,贸然追击恐中埋伏。清点伤亡,就地休整,加固谷口防线,封锁北线通路。”
兵士们停下脚步,开始救治伤员,收拾战场。赵大柱从谷尾赶过来,独臂按刀,喘着粗气:“少主,末将来迟了。路上遇到一小股蛮骑斥候,耽搁了半个时辰。”
“不迟。”苏清霄收剑归鞘,素剑入鞘时剑身微颤,她手指微微发麻,“你来得正好。再晚半个时辰,我撑不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承认自己撑不住。赵大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清点伤亡了。
苏清霄立于满地狼藉的山谷,望向大漠深处的方向。谢临渊一行此刻正身处黑砂古墟险境之中,生死未卜。方才墨衍那句“谢临渊的小队踪迹被发现”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旧竹哨,指尖微凉。竹哨安静地躺在袖袋里,没有震动,没有感应。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而墨衍虽然暂时退兵,依旧在北线徘徊,随时可以再次发动进攻。黑砂古墟的祭祀仪式,一刻不停。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